第10章 鬼才与毒士(下)(2/2)
他微微喘息了一下,继续解释道:“那顿看似家常的感谢宴,他携夫人同席,席间只谈风月与感激,绝口不提正事。此乃第一重试探,意在观察我等是否沉得住气,是否会因他的怠慢或迴避而焦躁失態,亦可从细微处观察我等之礼仪、涵养,乃至彼此间的默契。”
“隨后那盘耗时长久的手谈,”郭嘉提到棋局,眼神微凝,“则是第二重,亦是至关重要的一重试探。棋风如人性,落子见心性。他要在纹枰之上,掂量我郭奉孝究竟有多少斤两——是徒有虚名,还是確有实学我的谋略是急功近利,还是布局深远是坚韧不拔,还是易於动摇这盘棋,他下得极有耐心,是在逼我展露全部的计算与格局。若非嘉平日於此道还算有些心得,只怕早已被他看穿底细,后续谈话,我等便將尽失先机。”
“而这最后的品茶,才是第三重,也是最核心的试探。他借茶喻事,言辞含蓄,却句句直指要害。他要看的,是我在经歷了宴席和棋局的『消耗』后,是否还有清晰的头脑、锐利的词锋,以及……最重要的,对说服他归附的『信心』。”他顿了顿,强调道,“他並非真的要听我夸夸其谈,而是要从我应对他层层逼问的態度和最终展现出的『势』中,判断曹公是否真如我所言,是他与张绣值得託付的『磐石』,以及我郭奉孝,是否值得他投入这场关乎身家性命的博弈。”
林薇听得入神,她虽不擅长这些权谋算计,但头脑清晰,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所以,吃饭是看涵养与耐心,下棋是看智谋与心性,喝茶则是看立场与信心。他是在用这一整日的时间,从方方面面来评估我们,评估曹司空”
“正是如此。”郭嘉肯定道,苍白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又带著傲然的笑容,“贾文和不会轻易相信任何承诺,他只相信他自己综合判断后得出的结论。而这场漫长的试探,便是他获取判断依据的过程。”
一旁的曹纯早已听得心潮澎湃,此刻忍不住嘆服道:“祭酒洞若观火,將贾文和的心思剖析得如此透彻!纯今日在侧,虽未能全然领会其中机锋,却也深感这无声处的惊心动魄,实在……实在受益良多!”他身为武將,习惯於战场上的明刀明枪,对於这等不见硝烟却凶险更甚的智谋交锋,既感压力,又觉大开眼界。
林薇想了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经过这一番试探,祭酒以为,贾詡最终,会选择曹司空,还是袁绍”她记得之前郭嘉也並非十足把握。
郭嘉闻言,那双因疲惫而半闔的眼睛倏然睁开,眸中精光闪烁,那是一种智者在完成精密推演后,洞悉结局的自信光芒。他嘴角勾起一个篤定的弧度,声音虽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若说在踏入贾府之前,嘉只有七分把握;经过这半日试探,尤其是最后那番茶谈之后,嘉现在有……十足把握!”
“十足”林薇有些惊讶。
“不错,十足。”郭嘉重复道,语气斩钉截铁,“贾文和是何等样人他若真心属意袁绍,以他明哲保身、不立危墙之下的性子,根本不会浪费这半日光阴在我等身上,更不会在最后茶谈时,拋出那些看似刁难、实则给我留下辩解与展现空间的问题。他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正说明他內心已然倾向我方,只是还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来帮他下定最后的决心,並且,为他以及张绣,爭取到最有利的条件和台阶。”
他微微喘息,继续分析,眼神锐利:“他在茶谈中,虽点出袁绍势大,也提及曹公处境『烫手』,但他更在意的,显然是我提出的『雪中送炭』的价值,以及我赋予他的『执掌方向』的关键角色。这表明,他追求的已不仅仅是『存身』,而是『存身』之后,能否拥有足够的分量和空间。袁绍能给的他未必看得上,而曹公能给的,正是他所看重的影响力与尊重。”郭嘉冷笑一声,“在贾文和这等人物眼中,只要利益足够大,前景足够光明,个人仇怨並非不可逾越的天堑。他最后那句关於『浮萍』的话,看似退缩,实则是最后的討价还价,他在等我们给出让他安心『附於磐石』的具体保障。而嘉最后那番关於『砥石』与『方向』的言论,便是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价值確认与未来期许。”
曹纯听得心服口服,再次拱手:“祭酒妙算!纯……五体投地!”
林薇看著郭嘉虽然虚弱却智光灼灼的模样,心中既嘆服他的算计,又担忧他的身体。她拿起药瓶,又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语气不容拒绝:“既如此,明日还需祭酒劳神。现在,先把这药吃了,好好休息。”
郭嘉看著那粒药丸,脸上顿时垮了下来,露出孩童般的苦色,哀声道:“林姑娘,方才不是已服过了这药性猛烈,一日之內连服两粒,只怕嘉这身子受不住那霸道药力……”
“受不住也得受!”林薇板起脸,將药丸直接塞进他手里,“你与贾詡博弈,耗费的心神岂是寻常若不及时补充元气,明日如何应对莫非祭酒想功亏一簣”她故意拿话激他。
郭嘉无奈,只得苦著脸,接过药丸,就著温水吞下,那表情仿佛吃了极大的苦头。咽下后,他还夸张地咳了两声,抱怨道:“姑娘这药,怕是比贾文和的棋局还要磨人……”
林薇被他气得哭笑不得,嗔道:“你若肯爱惜自己身子,又何须受这药石之苦”话虽如此,她还是细心地將水杯放好,又为他掖了掖被角。
郭嘉顺从地躺好,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片刻后,他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对眾人说,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今夜……当可安枕。明日清晨,一切……自见分晓。”
窗外,宛城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万籟俱寂,唯有驛馆房间內一点灯火如豆,映照著几人各异却同样不平静的心绪。而在城东那座朴素的府邸中,书房內的灯,也同样通宵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