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旧案牵连和珅亲信(1/2)
王杰在军机处值房独坐到丑时。王杰袖中那封密折,像一块冰,贴着他的手臂,送不出去。
他缓缓起身,踱到书架前。架上整齐排列着历年奏章抄本、各部文书档案,有些纸张已泛黄,边缘微微卷曲。王杰的目光扫过那些标签,最后停在“乾隆四十二年”那一格。
四十二年,正是三年前。那年的河工、漕运、盐政,桩桩件件都与如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杰伸手取下那年的河工卷宗,厚厚一摞,沉甸甸的。他搬回案前,就着最后一盏烛火,重新翻阅。
但王杰看得仔细。他注意到,四十二年河南境内共有三处河工:武陟、兰考、封丘。三处工程几乎同时开工,同时奏报完工,拨银总数达一百二十万两。
更巧的是,三处工程的承修官员名单里,都有一个名字:侯明德。
侯明德时任河南布政使司经历,从六品小官,按理说不可能同时负责三处河工。但每份文书上都有他的签押,且笔迹一致,显然不是他人代笔。
王杰皱眉。他继续翻找,终于在卷宗末尾找到一份吏部的考核记录。记录显示,乾隆四十二年年底,侯明德因“勤勉办差,河工有功”,从从六品经历直接升任正五品开封府同知,一年连升三级。
王杰的手指在“开封府同知”几个字上轻轻叩击。他想起一个人——和珅的妻弟,侯明德。
对,就是这个名字。去年中秋,和珅府上摆宴,王杰虽未赴宴,但也听同僚提过,和珅的妻弟侯明德时任开封府同知,因“治理有方”,被河南巡抚保荐,即将调任江苏盐道。
他放下河工卷宗,又取下四十二年的盐政档案。果然,在当年两淮盐运使的奏报中,发现了侯明德的名字——时任两淮盐运使司知事,正六品。
一个小小知事,却在一年后的河工案中“立功”升迁,这其中的蹊跷,不言而喻。
王杰继续往下查。他发现,四十二年两淮盐税共计入库三百八十万两,比往年少了近五十万两。盐运使的奏报里写着“因私盐猖獗,官盐滞销,故税收短少”,请求朝廷“严打私贩”。
而就在同年,河南三处河工拨银一百二十万两。
王杰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但他需要更多证据。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寅时初刻。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王杰吹熄蜡烛,将卷宗整理好,放回书架。他没有回府,而是在值房的和衣榻上躺下,闭目养神。
侯明德。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一扇门,一扇通往那些贪墨黑幕的门。但门后是什么?是万丈深渊,还是柳暗花明?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王杰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唤来徐安。
“去档案房,”他低声吩咐,“把乾隆四十二年至今,所有与侯明德有关的文书,都调来。”
徐安一怔:“大人,侯明德可是……”
“我知道。”王杰打断他,“所以要暗中调阅。你去找档案房的刘老吏,就说军机处要复核历年官员考绩,需调阅部分档案。多给他些茶钱,让他行个方便。”徐安会意,躬身退下。
王杰坐在案前,摊开今日待批的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院中已有太监在扫雪,竹帚刮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约莫一个时辰后,徐安回来了,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书。
“大人,都在这里了。”徐安将文书放在案上,压低声音,“刘老吏起初不肯,说侯明德的档案是‘特存’,需有尚书手谕才能调阅。小的塞了二十两银子,又说是大人您要查,他才松口,但要求今日酉时前必须归还。”
王杰点头:“够了。”
他挥挥手,徐安会意地退到门外守着。王杰展开那些文书,一卷一卷仔细翻阅。
侯明德的仕途轨迹,在这些文书中清晰呈现:乾隆四十年中举,捐官入国子监;四十一年补授两淮盐运使司知事;四十二年“协理”河南河工,“立功”升任开封府同知;四十三年调任江苏盐道;今年初,又升任长芦盐运使,从三品。
六年时间,从白身到从三品大员,这样的升迁速度,满朝罕见。
更让王杰在意的是,每一份升迁文书上的考语都出奇地相似:“勤勉干练”“办差得力”“深谙实务”。而保荐他的官员,从河南巡抚到两江总督,都是朝中与和珅交好之人。
王杰翻到一份今年初吏部关于侯明德升任长芦盐运使的议覆文书。文书里附有都察院御史的核查意见,其中一句引起了他的注意:
“查侯明德任江苏盐道期间,盐课年年足额,商民称便。然有风闻其与盐商往来过密,家资颇丰,是否属实,待查。”
这句“待查”,后面没有下文。文书最后是吏部尚书的大印,批准升迁。
王杰冷笑。都察院的风闻奏事,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句“待查”,不过是例行公事,谁也不会当真。
他继续翻看。在侯明德任江苏盐道期间的盐政文书里,发现了几处可疑之处。
其一是盐引发放。乾隆四十三年,江苏共发放盐引五十万引,比往年多了十万引。盐运使的奏报里说“因户口滋增,食盐需求日盛,故增发盐引以足民用”。但王杰注意到,那十万引盐引,全部发给了一个叫“丰泰盐行”的商号。
丰泰盐行。王杰记得这个名字。去年御史钱峰弹劾和珅门人贪墨时,曾提到过这个盐行,说是“与朝中某大员有牵连”,但未指明是谁。奏章留中不发,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王杰将这份文书单独抽出。他又翻到盐税征收的记录,发现那十万引盐引的税款,比常例每引少缴二钱银子。十万引,就是两万两。
两万两雪花银,就这么没了踪影。
王杰的手有些发抖。不是愤怒,是寒意。这些证据就明明白白地写在纸上,盖着官印,存放在档案房里。可满朝文武,有谁真的看过?有谁真的在意?
他忽然想起薛树英塞给徐安的那张纸条:“档案房可查原件。”
那个人,那个不知名的侍卫,显然也发现了什么。他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试探自己——看你王杰,敢不敢查下去。
王杰深吸一口气,继续翻阅。
另一处可疑,是盐仓修缮。乾隆四十四年,侯明德上奏,说江苏境内十二处盐仓年久失修,请求拨银八万两进行修缮。工部核准,户部拨银。次年,侯明德奏报修缮完毕,“仓廪坚固,可保盐课无虞”。
但王杰在同年江苏巡抚的奏章抄件里,看到了不同的说法。巡抚在奏章中提及盐政时,顺便提了一句:“各属盐仓多有漏损,存盐受潮,请饬盐道及时修葺。”
一个说修缮完毕,一个说多有漏损。谁在说谎?
王杰翻出工部关于那八万两修缮银的核销文书。文书里附有盐道衙门出具的明细:某仓用工料银多少,某仓用工料银多少,数目清楚,签押齐全。
但王杰注意到,所有文书的日期都是乾隆四十四年十月到十二月之间。也就是说,从拨银到核销,只用了三个月。
三个月,修缮十二处盐仓?
王杰虽未亲眼见过盐仓,但也知道官仓修缮的流程:勘察、估价、招标、备料、施工、验收,哪一桩不是耗时费力?十二处盐仓散布全省,光是往来勘察就要数月,三个月如何能够完工?
除非,根本没有修缮。
王杰将这份核销文书也单独抽出。他的手在纸上停留片刻,指尖感受着纸张粗糙的纹理。这些纸,这些墨,这些印章,本应是朝廷法度的象征,此刻却成了谎言的载体。
窗外传来脚步声。王杰警觉地抬头,见是徐安端茶进来。
“大人,已过午时了,您用些茶点吧。”徐安将托盘放在案边,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文书,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王杰确实有些饿了。他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吃着,忽然问:“徐安,你在京城多年,可听说过丰泰盐行?”
徐安一愣,随即低声道:“回大人,听说过。这盐行在城南有一处大宅,气派得很。掌柜的姓吴,人都叫他吴大官人,据说与内务府有些关系。”
“内务府?”王杰皱眉。
“是,”徐安声音更低,“小的也是听来的。说这丰泰盐行的东家,其实是……是和珅大人的舅子,侯明德。吴大官人不过是台面上的掌柜。”
王杰手中的点心停在嘴边。
原来如此。丰泰盐行,侯明德,和珅。一条线,串起来了。
他放下点心,端起茶盏,却觉得茶水苦涩难咽。
“大人,”徐安迟疑道,“这些文书……您打算怎么办?”
王杰沉默良久,缓缓道:“先收起来。酉时前,你送还档案房。”
“那查到的这些……”徐安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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