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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井然有序(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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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那天,小雪终于能挤出时间休息一天。但她哪里歇得下?医院里躺着辉子,哪怕只是分开二十四小时,心里也像缺了一块。她早早洗漱,胡乱吃了两口前一天的剩饭,便提着保温桶往医院赶。清晨的街道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小雪走得很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却孤单的声响。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辉子的样子——昏迷前最后一次对她笑的样子,还有现在躺在病床上,安静得像个沉睡孩子的样子。

推开病房门,一股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食物和药味扑面而来。穆大哥正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给辉子擦脸。动作很轻,很缓,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辉子静静地躺着,脸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得整齐。床头柜上,一个洗净的苹果用小刀细细切成了小块,放在白瓷碗里,旁边还有一杯温开水。一切都井然有序。

“穆师傅,辛苦了。”小雪放下保温桶,声音有些沙哑。

穆大哥闻声转过头,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小雪来啦。不辛苦,应该的。”他侧开身,让小雪能更清楚地看见辉子,“昨晚睡得挺安稳,半夜量了两次体温,都正常。早上护工来给他翻身拍背了,刚喂了点温水,吞咽反射好像比前两天好一点点。”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地交代,像交接一项无比重要的任务。

小雪点点头,走到床边,轻轻握住辉子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轻松地把她举起来转圈,现在却软软的,凉凉的。她用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上面布满了长期输液留下的细小针眼。“辉子,”她低声唤道,“我来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当然没有回应。只有监测仪规律而轻微的“滴滴”声,以及辉子均匀却微弱的呼吸声。但小雪还是继续说,说着昨天隔壁床的老太太出院了,说着楼下花坛里新开了几朵月季,说着女儿玲玲在幼儿园得了朵小红花……声音轻轻的,絮絮的,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悠长的梦。穆大哥安静地退到窗边,拧开自己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小口喝着浓茶,目光温和地落在这一对夫妻身上。

中午,小雪坚持让穆大哥回去好好睡一觉。“您也累了一夜了,回去歇歇,晚上再来替我。”穆大哥推辞不过,又仔细叮嘱了下午康复治疗的时间和一些注意事项,才揣着两个小雪硬塞给他的煮鸡蛋,拖着略显疲惫的脚步离开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小雪坐在床边,看着辉子。阳光透过半旧的米色窗帘,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254天了,每一天都像是在没有尽头的隧道里跋涉。起初是撕心裂肺的痛和茫然无措,后来是日复一日的期望与失望交织。家里的积蓄像退潮般减少,亲戚朋友的探望也从频繁变得稀疏。只有她和穆大哥,还有这间小小的病房,成了辉子与这个世界最固执的连接。

她累,真的很累。身体上的累,是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心上的累,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扔下石头,连回响都听不见。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盯着天花板,想哭,却发现眼泪好像早就流干了。可每天早上,她还是得爬起来,收拾好自己,再来面对这一切。因为她是小雪,是辉子的妻子,是玲玲的妈妈。她没有倒下的权利。

下午,康复科的医生和治疗师准时到来。今天的项目是肢体被动活动和一些电刺激。小雪帮着把辉子扶成半坐的姿势,在他后背垫好软枕。治疗师开始活动他的手臂、腿脚,每一个屈伸、旋转都极其缓慢专业。小雪在一边看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她多希望下一秒,辉子的手指能突然动一下,或者眼皮能颤一颤。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小的、不确定的信号,也足以点亮她心里那盏快要熄灭的灯。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辉子依旧闭着眼睛,任由旁人摆布他的身体,像一个过于听话的玩偶。治疗师做完一套动作,额头上也见了汗。他安慰小雪:“别急,嫂子。昏迷促醒是个漫长的过程,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他神经功能的恢复打基础。你看,他肌肉萎缩控制得不错,关节也很灵活,这都是好现象。”

小雪点点头,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辛苦您了。”

治疗师离开后,小雪打来热水,学着穆大哥的样子,给辉子擦身,按摩手脚。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为他做点实实在在事情的时候。她的手指抚过他消瘦却依然清晰的肌肉轮廓,心里涌起一阵细密的疼。她还记得他健壮的手臂搂住她的感觉,记得他背着女儿在公园疯跑时爽朗的笑声。那些画面鲜明得刺眼,对比着眼前的寂静,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的低鸣中缓慢流淌。傍晚时分,穆大哥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热腾腾的包子。“街口那家,你爱吃的白菜粉条馅。”他递给小雪,“赶紧趁热吃。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吃好睡好?”

小雪接过包子,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谢谢穆师傅。”她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香,熟悉的味道让她空落落的胃得到了一丝慰藉,也冲淡了些许鼻腔的酸涩。她吃着,穆大哥就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一边看着辉子,一边跟她唠着家常。说家里小孙子会叫爷爷了,说最近菜市场的鸡蛋便宜了,说夜里听见辉子好像哼了一声,虽然很轻,但他觉得没听错……

这些琐碎平常的话语,像一块块小小的石子,投入小雪沉寂的心湖,泛起微弱的涟漪。在这漫长而艰难的守望里,这一点点人间烟火气的温暖,这一点点来自他人的、不带怜悯的关切,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支撑。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的灯光次第亮起。小雪该回去了,明天她还得早起去上班。她俯身在辉子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低声说:“辉子,我明天再来看你。你要加油,我和闺女都在等你。”

走出病房,关上门,将那一片寂静留在身后。走廊很长,灯光有些清冷。小雪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疲惫像潮水般再次涌来,包裹住她的四肢百骸。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会回到这里。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数着过,在希望与失望的夹缝里,寻找着那一点点可能的光亮。254天过去了,还会有第255天,第256天……只要辉子还在呼吸,她的守望,就不会停止。这守望里,有爱,有痛,有无法言说的累,也有深埋心底、不肯熄灭的微弱却顽固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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