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寒渊启航(2/2)
在更远的天津,北极星号正在进行最后调试。
山雨欲来。
但有人,偏要在暴雨中启航。
十日后,正月十四,天津港
港口已被戒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武锐新军精锐尽出。但即便如此,仍有数万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警戒线外,踮脚张望。
他们来看的,是停泊在码头的那艘巨舰。
北极星号已经完全竣工。船体涂成玄黑色,只在船首用金漆绘着北斗七星图案。三根桅杆上悬挂的不是帆,而是巨大的探照灯——那是薄珏新研制的“电弧灯”,能在黑夜中照亮三里海面。烟囱里冒着淡淡白烟,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声如巨兽呼吸。
码头上,探险队员正在做最后准备。周世显检查着每个队员的装备:加厚的棉袍、狼皮帽、防雪盲的墨镜、还有薄珏特制的“自热饭盒”——利用生石灰遇水发热的原理,能在极寒中吃上热食。
黄宗炎则带着工匠们调试科学仪器:六分仪、磁力计、温度计、气压计,还有一台小型差分机——虽然只有格物院那台的十分之一大小,但足以进行基本计算。
朱和堉站在船头,手里捧着光宗笔记的副本,轻声诵读:“‘极光最盛之时,磁针乱转,门户自现。’父亲,您说的‘门户’,究竟是什么……”
“皇兄。”朱慈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和堉转身,看见少年皇帝只带了几名侍卫,步行而来。没有仪仗,没有龙辇,只是一身素白常服,外罩黑色斗篷。
“陛下怎么来了?明日才是起航大典……”
“朕想提前看看。”朱慈烺走到船舷边,手抚冰冷的钢铁,“看看这艘船,也看看你们。”
他望向周世显:“周将军,此去凶险,你可有遗言要留?”
周世显咧嘴一笑:“陛下,臣若回不来,请将臣的抚恤金捐给格物院学堂,多建几间教室。臣若回来了……请陛下准臣去江南,在黄宗羲先生的新式学堂里,当个武学教头。臣觉得,读书人也不能光读圣贤书,得学点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朱慈烺笑了:“准。无论回不回来,朕都准。”
他又看向黄宗炎:“黄伴读,你兄长黄宗羲昨日来信,说他在江南说服了十七家书院开设实学课程。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在江南开风气之先,一个要去极北探天地之秘。黄家,不愧为书香门第。”
黄宗炎眼眶微红:“陛下谬赞。学生只是……不想辜负这个时代。”
最后,朱慈烺看向朱和堉,却久久不语。许久,才轻声问:“皇兄,你说……朕是不是太狠心了?明知此去九死一生,还要让你们去。”
朱和堉摇头:“陛下,不是您让我们去,是我们自己要去。父亲留下的谜题,需要有人解开;世界边缘的奥秘,需要有人探寻。这,或许就是朱家子孙的宿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与朱慈烺那枚一模一样,只是中间刻的是“洛”字。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朱和堉将玉佩递给朱慈烺,“若我回不来,请陛下将它与我合葬。若我能回来……我想把它,挂在‘门’的那一边。”
朱慈烺接过玉佩,握在手心。温润的玉石,却仿佛有千斤重。
“朕答应你。”他说,“但皇兄也要答应朕——无论如何,活着回来。哪怕看不到‘门’,哪怕找不到答案,也要回来。因为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雪又开始下了。雪花落在黑色的船体上,很快融化。
远处传来钟声,亥时了。
朱慈烺最后看了一眼这艘即将远航的船,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
“明日,朕会在这里,看着你们起航。”
“等你们回来时,朕还会在这里,迎接你们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世显挺直腰板,行军礼。
黄宗炎深深一躬。
朱和堉举起右手,掌心向内,贴在胸前——这是光宗笔记中记载的古老礼仪,意为“以心为誓”。
雪越下越大。
但北极星号上的灯火,却越来越亮。
子时,格物院地下实验室
薄珏还在做最后的数据核对。忽然,窥天仪发出一阵不同寻常的嗡鸣。
他快步走过去,看见水晶中央,那些流动的光芒正在加速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行字:
“地磁漏斗加速,临界点提前。门户开启之期……维新二年三月初三。”
薄珏脸色骤变。维新二年三月初三——那是一个月后!
而探险队要抵达北极点,至少需要两个月。
来不及了。
他冲出实验室,直奔皇宫。雪夜中,他的身影踉踉跄跄,几次摔倒又爬起。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朱慈烺正在批阅奏折——关于三省民变的处置方案、关于辽东的布防计划、关于江南士子北上的接待事宜……
“陛下!”薄珏冲进殿内,甚至忘了行礼,“窥天仪有新预测——门户开启之期,提前到三月初三!”
朱慈烺手中的笔停了。
一个月。
只有一个月。
“现在通知探险队……还来得及吗?”他问。
薄珏摇头:“他们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抵达北极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更快的船。”薄珏的声音在颤抖,“或者……除非‘门户’的开启,不是瞬间的,而是持续的。父亲笔记里提到过‘门户裂隙’的概念——在地磁达到临界点后,会先出现不稳定的‘裂隙’,持续数日甚至数月,然后才是完全开启。”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窗前。雪夜的北京城,万家灯火。
“所以,他们还有机会。”
“但也是巨大的危险。”薄珏低声道,“‘裂隙’期磁场极不稳定,可能导致仪器失灵、人员失常。金鳞会那支疯掉的探险队,很可能就是遇到了‘裂隙’。”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朱慈烺转身,眼中闪着决绝的光:
“那就告诉他们。把所有风险,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然后——让他们自己选择。”
“陛下……”
“维新,不是朕一个人的事。”少年皇帝的声音很平静,“是所有相信这条路的人,共同的选择。他们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决定是否继续。”
他走回书案,提笔疾书。不是圣旨,是一封亲笔信。
信很短:
“致北极星号全体勇士:
刚获知,‘门户’或于一月后开启。然此期间磁场极乱,险象环生。朕无法替尔等抉择,唯有一言相告:无论去留,皆为大英豪;无论成败,皆为大英雄。
若选择继续,朕在北京等你们归来。
若选择返航,朕在港口迎你们回家。
大明皇帝朱慈烺亲笔”
写完,他盖上玉玺,交给薄珏:
“用最快的信鸽,送出去。”
薄珏接过信,手在颤抖:“陛下,这信……可能改变他们的命运。”
“命运从来不是被决定的。”朱慈烺望向北方,“是被选择的。”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而在遥远的天津港,北极星号上,周世显正站在舰桥,望着漆黑的海面。
他怀里揣着一封家书——是写给他那从未谋面的儿子的。他去年成亲,妻子刚有身孕。出发前,他给孩子取了名字:若生男孩,叫周北辰;若生女孩,叫周望舒。
北辰,北极星。
望舒,月亮。
无论男女,都指向天空。
指向,这片他们即将征服的冰雪世界。
他不知道,一只信鸽正穿越风雪,朝着这里飞来。
带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消息。
也带着,一个皇帝对勇士的全部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