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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通州夜未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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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亥时三刻。

通州城外的运河码头上,雾气开始弥漫。白日里喧嚣的货栈区此刻寂静得反常,只有远处漕船上的灯笼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朱慈烺站在码头仓库区的暗影中,右眼的玻璃义眼在夜色里反着微光。他身穿玄色箭袖常服,外罩一件不起眼的鸦青斗篷,身形在九岁孩童中算得上挺拔,但站在高大的仓库阴影下,仍显得单薄。

“殿下,都布置好了。”骆养性从雾中闪出,低声道,“锦衣卫已封锁外围,内卫七十二人分三组潜伏在甲、丙、戊字库附近。薄大人送来的新式‘听地筒’已安装在仓库地下,十丈内的脚步声清晰可辨。”

沈渊站在太子身侧,手臂上的烫伤处隐隐作痛——那是镇江坠江时马车火炉翻倒留下的。他借着远处灯笼的光,摊开仓库区的地图:“甲字库存的是漕粮,丙字库是生丝茶叶,戊字库……按工部记录,应是空的。”

“空的仓库最适合做交易。”朱慈烺的声音平静得不似孩童,“陈子龙今日行程?”

“辰时入宫觐见殿下后,未时出城,说是巡视八达岭铁路隧道工事。”骆养性道,“但据暗哨回报,他的马车在昌平绕了个圈子,酉时初刻进了通州城东的‘悦来客栈’,至今未出。”

沈渊皱眉:“客栈可有密道?”

“已查过,没有。但客栈后门通着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通惠河旧码头,那里有小船可直抵运河。”

“所以他可能早已不在客栈。”朱慈烺转头看向沈渊,“先生以为呢?”

沈渊沉默片刻。他知道太子在考校——这些日子,朱慈烺越来越喜欢在决策前先问他的看法,再自己决断。这是一种学习,也是一种尊重。

“若我是陈子龙,既知密信可能被截获,便不会真在戊字库交易。”沈渊道,“但‘货已到港’四字不会假。硝化棉配方若真已泄露,实物必已运抵某处。戊字库可能是幌子,真交易地点应在——”

“在水上。”朱慈烺接过话,“通州码头仓库林立,陆路巡查严格,但运河上来往船只千百,夜色中极易隐匿。且若事败,可毁船沉物,不留证据。”

骆养性脸色微变:“臣这就加派人手巡查河面。”

“不。”朱慈烺抬手制止,“打草惊蛇。对方既约‘子时’,我们便等到子时。骆指挥使,让你的人重点盯住戊字库附近的河道,特别是能停泊中型货船的位置。沈先生,格物院那边可有消息?”

沈渊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薄珏回话,硝化棉的完整配方只存于格物院绝密档案库,能接触到的不过五人。但三个月前,陈子龙以工部核查火药库存为由,调阅过‘军用火药改良纪要’,其中有一段提及‘棉硝混合物遇高温易爆’的特性描述。”

“这就够了。”朱慈烺淡淡道,“有经验的火药匠人,凭这句提示,加上反复试验,未必不能试出近似配方。关键是,谁在帮他试?”

远处传来梆子声,亥时正。

雾更浓了。

戊字库内,空荡的仓房里弥漫着陈年米糠的气味。

陈子龙确实不在悦来客栈。此刻他正站在仓库二楼的暗阁中,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下方空无一人的仓房。他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穿着寻常商贾的深蓝直裰,但挺直的背脊和那双过于干净的手,暴露了他并非真正的商人。

“文若虚那边如何?”他低声问。

身后阴影中传来沙哑的声音:“诏狱第七层,骆养性亲自审。但先生放心,他什么都不会说——入社时服过‘锁心丹’,一旦受刑至濒死,便会心脉自绝。”

陈子龙没有回头:“我要的不是他死不死,而是他之前传出的消息是否准确。太子真会来?”

“截获的锦衣卫调令显示,通州今夜有‘大人物’驾临。不是太子,便是沈渊。”

“最好是沈渊。”陈子龙喃喃道,“太子若死,皇帝还有别的儿子。沈渊若死,维新派便断了一臂。那些从格物院出来的年轻人,嘴上说着科学、进步,骨子里还是把他当‘帝师’敬着。”

阴影中的人沉默片刻,道:“先生,社中元老让我问一句:您究竟想要什么?若只是要沈渊死,方法多的是。何必冒这么大风险,动用潜伏二十年的‘深水’线?”

陈子龙终于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神采:“你以为复古社的‘嫁接派’是什么?真是要复古吗?不。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维新势不可挡。火器胜于刀弓,铁路快于驿马,这是天道。但天道之下,谁主沉浮?”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河风带着水腥气涌进来。

“沈渊要的维新,是让泥腿子也能读书,让工匠也能做官,让天下财富‘均沾’。笑话!若人人平等,何来尊卑?若贫富无差,何来贵贱?我‘嫁接派’要的,是把维新这棵大树,嫁接在旧有的根上——技术我们要,科学我们要,铁路电报我们都要,但掌握这些的,必须是士绅,是世家,是千百年来的读书种子!”

他的声音渐高,又猛然压低:“皇帝以为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就能动摇江南根基?他错了。只要科举还在,只要读书做官的通道还在我们手中,百年之后,掌握格物院的是我们的子弟,掌管铁路的是我们的门生,到那时,维新不过是给旧房子刷的新漆罢了。”

“可太子要改科举。”阴影中的人道。

“所以他不能活得太久。”陈子龙冷冷道,“八岁天花没死,镇江坠江没死,这次……该到头了。通知‘水鬼’,子时一刻,若戊字库没有动静,就在上游点燃运硝石的船。大火会顺着河道烧过来,届时通州码头一片混乱,我们趁乱从水路走。”

“那硝化棉配方——”

“已经送出去了。”陈子龙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真配方在这里。戊字库地下埋的那份是假的,里面掺了硫磺和磷粉,一打开就会自燃。若来的是沈渊,他见到配方定会亲验,正好送他上路。”

他将蜡丸小心藏回内袋,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展开——那是一幅精细的机械图纸,标题处写着“往复式蒸汽机改进草案”。

“多好的东西啊。”他轻抚图纸,“沈渊从海外带来的宝贝。可惜他一心想用来造火车、开矿、让天下人受益。若按我的设想,这该是江南织造局的私产,是掌控天下布匹价格的利器……不过无妨,等他死了,这些都会慢慢转过来。”

梆子声又响,亥时二刻。

陈子龙收起图纸,整了整衣襟:“走吧,该去会会我们的客人了。无论来的是太子还是沈渊,今夜过后,维新就要换一种走法了。”

码头外围,一艘不起眼的漕船船舱里。

朱慈烺正盯着桌上摊开的通州水道图。沈渊在一旁调试着一台铜制仪器——那是薄珏新制的“热影镜”,通过琉璃透镜和涂有感温涂料的铜片,能在夜间感知温度异常。

“殿下请看。”沈渊指着热影镜上的图像,“戊字库内无人,但地下三尺处有微弱热源,似是灯火。而仓库西侧三十丈外的河面上,这两艘船停了一个时辰未动,船身温度却比周围船只高——舱内有人,且可能不止三五个。”

骆养性道:“已查过船籍,都是运瓷器的商船,来自景德镇。”

“瓷器?”朱慈烺抬眼,“这个季节,景德镇的瓷器该走陆路去广州上船出海,怎么会北上通州?”

话音刚落,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千户掀帘而入,低声道:“殿下,八达岭急报!隧道工地出事了——半个时辰前,三百余名工匠突然呕吐昏迷,症状与之前‘积石散’中毒相似!”

沈渊霍然起身:“不是说明日才下毒吗?”

“是提前了。”朱慈烺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他们知道我们在通州,故意在八达岭发难,想调虎离山。”

“那——”

“不去。”朱慈烺道,“八达岭有太医局的人,解毒药方已提前送去。若此时分兵,正中下怀。”他看向骆养性,“传令,京营火速驰援八达岭,全力救治工匠。通州这边……按原计划。”

千户领命而去。

沈渊看着太子稚嫩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崇祯皇帝曾私下对他说过的话:“慈烺这孩子,心思太重。别的孩子摔了跤会哭,他只会想为什么摔,下次怎么不摔。这很好,也不好。”

是啊,一个九岁的孩子,该在父母膝下撒娇,而不是在深夜的漕船上谋划生死。沈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这维新盛世,究竟是用什么代价换来的?

“先生。”朱慈烺忽然唤他。

“臣在。”

“若今夜我死了,维新还能继续吗?”

沈渊一怔,旋即正色道:“殿下何出此言?有陛下在,有满朝维新志士在——”

“父皇病重,不知还能撑多久。满朝文武,表面顺从,背地里多少人在等着看我这个‘独眼太子’的笑话。”朱慈烺转过脸,玻璃义眼在烛光下闪着冷光,“先生,你说实话。若没有皇室强推,维新能不能靠士绅自发完成?”

沉默弥漫船舱。

良久,沈渊缓缓摇头:“不能。至少三十年内不能。殿下,您知道臣从何处来,见过真正的历史——没有一场变革不流血,没有一次进步不牺牲。大明积弊二百年,官绅一体已成铁板,若无皇权这把重锤,谁也敲不碎它。”

“所以我是那把锤子。”

“殿下是执锤之人。”

朱慈烺笑了,那笑容里有超越年龄的苍凉:“那就让我把这锤子,砸得更狠些吧。”他站起身,推开船舱的窗,河风扑面,“子时快到了。骆指挥使,传令:第一队围戊字库,第二队控河道,第三队……随我入仓库。”

“殿下不可!”骆养性急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怎可亲身犯险?”

“正因为我是太子,才必须去。”朱慈烺平静道,“陈子龙要看的,不是锦衣卫,不是沈先生,是我。他想知道,这个九岁的储君有没有胆量直面黑暗。那我就让他看看——大明的储君,不仅敢看,还敢把这黑暗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又道:“沈先生留在船上,统揽全局。若我有不测,先生立刻回京,请父皇下旨,以谋逆罪抄没陈子龙九族,凡涉事者,夷三族。维新不可停,这是铁律。”

沈渊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臣……遵命。”

子时,铜壶滴尽最后一滴水。

戊字库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被推开,而是从内打开。

陈子龙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他平静的脸。他看到仓库外黑压压的锦衣卫,看到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小小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化为更深的欣赏。

“臣工部侍郎陈子龙,恭迎太子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朱慈烺抬手,锦衣卫停下脚步,在仓库外十步处列阵。他独自上前三步,与陈子龙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陈侍郎深夜在此,所谓何事?”

“等殿下。”陈子龙微笑,“臣知道殿下会来。陛下病重,殿下监国,通州有变,若连这等事都不敢亲临,如何服众?”

“所以你设了这个局,既试探我,也试探朝中人心。”

“殿下明鉴。”陈子龙侧身,“请入内一叙。殿下放心,此处只有臣一人,且……”他指了指仓库地面,“臣已在四周撒了白灰,若有伏兵,必留足迹。”

朱慈烺看了眼地面,确实有一层均匀的白灰。他迈步跨过门槛,身后锦衣卫要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仓库很大,高高的梁木隐在黑暗中。正中央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一壶茶,两只杯。

“简陋之处,殿下海涵。”陈子龙倒茶,热气袅袅,“这是明前龙井,殿下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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