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店门口的女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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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没有跟小周说这些。他交接完,骑电动车回了出租屋,洗了个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黑得像地下室,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那块水渍在天花板上慢慢扩散,变成了一张模糊的脸的形状。林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他不会睡着,但没过多久,意识就像一脚踩空了一样,直直地坠了下去。
他做梦了。
林深很少做梦,或者说,他很少记得自己做过梦。但这次不一样,这个梦从一开始就清晰得像一部高清电影,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颜色饱满得过了头,连空气里灰尘的味道都真实得不像假的。他站在一条窄巷子里,两边的墙是老旧的青砖,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深绿色的水洼。天色是黄昏的那种橘红色,云层很低很厚,像一大块烧红的铁板压在头顶。
他沿着巷子走,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巷子越来越窄,窄到两侧的墙几乎要碰在一起,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条细线。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一个女人在唱歌,没有歌词,只是一个调子,单调的、重复的几个音,像一种古老的催眠曲。那个调子钻进他的耳朵里,顺着神经往深处爬,爬进他的骨头缝里,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发软。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到巷子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红漆的木门,油漆已经斑驳了,门环是两个铁制的兽头,兽嘴里衔着圆环,锈得发绿。门上方的横梁上挂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在风里轻轻转动,纸面上映出一个黑色的人影,扭曲的,变形的,像是有人被困在灯笼里面,正在拼命地挣扎。
林深伸出手去推那扇门。
指尖碰到门板的一瞬间,门自己开了,向内猛地弹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打了一个很远的闷雷。门里是一间屋子,很暗很暗,暗到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面圆镜,铜锈斑斑的镜面里映出的不是这间屋子的样子,而是一个女人的脸。那张脸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珠,近到他能感到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
那张脸就是她在店门口看到的那张脸。同样的太大不成比例的眼白,同样的缩成针尖的瞳孔,同样苍白的下巴和暗红色的嘴唇。唯一的区别是,这张脸上有表情——她在笑。
林深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了起来。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开了一条缝,刺目的正午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把烧得发白的刀,笔直地切在他的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睡衣被汗浸透了,黏在身上,胸口闷得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什么也没有,但那种压迫感异常真实,就像不久前确实有一个人坐在他身上,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他的后颈上,另一只手攥着一块红色的布,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手机响了。
林深拿起手机,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省,但他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号段。他犹豫了几秒钟,接了。电话那头先是很长一段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是有人拿着话筒在听,但就是不说话。林深喂了两声,正准备挂断的时候,那边开口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不是普通话,不是本地的方言,甚至不像是任何一种他听过的语言。发音很古怪,音调忽高忽低,像唱歌又像念咒,语速很快,快到几乎所有的字都糊在一起,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短促的爆破音和齿擦音。
“你说什么?”林深问。
那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速慢了一些,像是故意放慢了让他听清似的,但林深还是一个字都听不懂。那种语言让他的耳朵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他的耳膜,每一个音素都带着刺耳的锐度。他还没来得及问第三遍,电话就断了。
通话记录显示这个通话持续了四十七秒。林深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鬼使神差地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备注写了一个“女”字。存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总觉得这个字变得很奇怪,“女”字的笔画看起来不像笔画,更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蛇。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起床洗了把脸,冷水冲在脸上才让他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洗完脸他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还是那张二十八岁的、因为长期上夜班而显得有点浮肿的脸,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但在他身后,镜子映出的卫生间墙上,瓷砖的缝隙里,从天花板的墙角一直延伸到洗手台的边沿,有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水渍正在缓慢地渗出来,像一条红色的蛇正从墙的深处向外游动。林深猛地转过身,用手摸了一下那道水渍所在的墙面——瓷砖是干的,冰冷的,干净的,什么也没有。他再转回去看镜子,那道水渍还在,而且比刚才更长了一些,从墙角蜿蜒而下,在镜子里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红色轨迹。
他伸手触碰镜子里的那道水渍,指尖碰到镜面的一刹那,镜子里的影像突然变了。他的脸开始融化,五官像蜡烛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另一张脸。那张脸在镜子里对着他笑,嘴角上扬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大到几乎要裂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的、过分整齐的、像假牙一样惨白的牙齿。然后那张脸做了一个口型,很慢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林深看懂了。
那个口型说的是:你拿到我的东西了。
他从卫生间里冲出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门框,剧痛从骨头里炸开,但他顾不上,连滚带爬地跑到客厅,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阳光涌进来。五月的太阳又毒又辣,晒得地板上热气蒸腾,他站在阳光底下,把衣服撩起来,把裤腿卷起来,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他的左边肩胛骨的位置,衬衫是冰凉的,像一块死肉。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动,像一只很小的虫子在皮下游走,沿着肩胛骨的边缘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
林深抓起手机,想给人打电话,拨号的手指在屏幕上抖得按不准数字。通讯录翻了两遍,他发现自己不知道打给谁。来这座城市两年了,认识的人不多,联系的人更少,父母在老家,去年过年都没回去,打了电话能说什么?说我被一个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女人缠上了,后脖子上有手印,肩上有个凉飕飕的东西在爬?他们会以为他吸了毒。
他最终没有打给任何人,而是打开了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凌晨便利店门口陌生女人。搜索结果全是些不着调的灵异帖子,讲得云里雾里,没一个靠谱的。他又搜了搜那块暗红色绸布,绸布是老式的缎面材质,手工锁边,叠法很特殊,不像普通的折纸或折布方式,而是像某种有象征意义的编织手法,每一道折叠都严丝合缝,像是遵循着某种古老的、失传的规则。
他换了关键词,搜“红色绸布邪门”,这次出来的结果里有一条链接指向一个本地的民俗论坛,帖子是三年前发的,讲的是本地山区农村的一个习俗,说有些地方乡下,女人如果横死在外面,家里人会在她手里塞一块红布,引魂回家。帖子里说,那块红布的折叠方法是有讲究的,折对了,魂才能认得路,折错了,魂就永远在外面飘着,找不到安身的地方。
林深盯着屏幕,后脑勺那个被攥住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更重,就像那只手还在那儿,一直没有松开过。
帖子下翻,都快翻到第二页末尾的时候,一条回复让他停了下来。一个ID叫“旧事”的用户说,你们说的那种红布我见过,小时候在老家,隔壁家的奶奶死在外面,家里人就是这么做的。但我听老人家讲,还有一种情况也会用到红布,那就是死在外面的人不肯走,非要找个人替她,那块红布就是“绳子”,谁捡了,谁就被拴住了。
“拴住了,”林深念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干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阳光还是很烈,晒得他眼前发花。楼下的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被子,远处马路上车来车往,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人正站在一片阳光里觉得自己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吞没。
下午一点多,他出门了。不是想出去,是不能不出去了。冰箱里的食物已经吃完了,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再在这个出租屋里待下去会发疯。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看起来都突然变得可疑起来——墙角那团白色的灰尘,是不是在慢慢移动?天花板上的水渍,是不是又变大了?窗帘被风吹动的时候,窗帘后面的阴影里,是不是站着一个人?
他去了最近的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机械地走着,往车里扔泡面、矿泉水、面包、火腿肠,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他想的是那个拿走的布块,还在便利店的收银台抽屉里锁着。他想的是那条监控录像,是不是应该把它拷下来。他想的是那个冲锋衣男人,那个提醒他门口有女人的那个人,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路上?凌晨两点多,不可能是巧合。
推着购物车去结账的时候,走到超市门口,感应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就在眯眼的那个瞬间,他看到超市门口的停车场边上,一棵景观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深色连衣裙的女人。头发很长,垂着,遮着脸,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攥着一小块红色的东西。
林深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购物袋掉在了地上,矿泉水瓶子骨碌碌地滚出去很远。他瞪大了眼睛看过去——阳光底下,景观树的影子很淡,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块被风吹过来的废纸片在水泥地上翻着跟头。
幻觉。
他把矿泉水瓶子捡回来,把地上的东西重新装回袋子里,上了电动车,骑回了出租屋。一路上他不停地看后视镜,后视镜里的马路空空荡荡,只有偶尔超过他的汽车和电动车,每一张座椅上的人都面目清晰、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没有人跟着他。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他注意到单元楼的防盗门没有关好,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楼道里昏黄的灯光。他住的那栋楼是老式的六层板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感应不太灵,要很用力地跺脚才会亮起来。他用力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亮了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转角。
他的快递包被扔在那个转角的地上。圆通,一个不大的纸箱,面单上的收件人姓名和地址都是打印的,没有寄件人信息。他昨天确实下过一单快递,但那个快递应该明天才到,而且他买的东西是一双拖鞋,盒子不会这么大。他捡起箱子摇了摇,里面哗啦哗啦响,像是很多小东西挤在一起互相碰撞的声音。重量很轻,大概不到一斤。
他回到屋里,拆开了箱子。
里面的东西让他坐在沙发上愣了足有五分钟。箱子里面塞满了旧报纸,报纸中间埋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月饼盒,红色的漆面上印着金色的龙凤图案,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生锈的铁皮,边角上还有深色的、分不清是锈迹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污渍。他打开了铁盒,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气味扑面而来——不是霉味,不是铁锈味,而是一种他从没闻过的、甜的、黏腻的、像腐败的花朵和过期的蜂蜜混在一起的气味。
铁盒里装的东西,每一样都让林深感到一种毫无来由的、本能的恐惧。最上面是一绺头发,用一根红色的棉线扎着,头发很长很黑,和那个女人垂下来的头发如出一辙。头发人脸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五官了,只剩下一些灰白色的轮廓,但能看出照片上的人穿着同样的深色衣服,站着同样的姿势,站在同样的树下。每一张照片里的树都不一样,但那个人永远站在树荫底下,脸永远朝着镜头的方向。
照片底下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不是普通的纸,是那种很老的、泛黄的、脆得像蝉翼一样的宣纸。纸上用毛笔写满了字,小楷,工工整整,笔画纤细但力道很足,墨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灰褐色,有些笔画已经被水渍洇开了,辨认起来很吃力。
林深把纸拿到窗前,借着阳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纸上写的不是那种让人看不懂的文言文,而是很直白的叙事,但叙事的逻辑和语序不太对劲,像是说故事的人在一个极度混乱的意识状态下写出来的,句子和句子之间没有因果关系,时间和空间的概念完全被打碎了。他勉强拼凑出了大概的意思:一个女人,名字没有写清楚,只知道姓“阮”,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走了”,然后被埋在了某个地方,但埋的地方不对,方向不对,深度不对,所有的规矩都不对。纸的末尾反复出现一句话,被写了很多遍,每一遍笔迹都比上一遍更潦草、更用力——
“若见红布,请送还城南,第三棵老槐树下。若见红布,请送还城南,第三棵老槐树下。”
这句话重复了七遍,最后一遍的“槐”字写错了,写成了一个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字典里的字,由“木”和“鬼”组成,木字旁一个鬼字。
林深把那张纸翻了过来,背面还有字,只有一行,用的是浓墨,力透纸背,纸的正面都能摸到墨迹凸起的棱线。这一行字写的不是中文,而是和上午电话里那个女人说的一模一样的语言,一样的音节、一样的节奏、一样古怪的拼写方式,写满了整行,每个字都不认识,但排列得非常整齐,像一串咒语。
林深的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没有存错,就是上午那个号码。他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机震动了三四下之后,他接了。
这次对面没有说话。
一分钟。两分钟。
只有呼吸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一个人在离话筒很远的地方均匀地、缓慢地呼吸,每一下吸气都带着一点尖锐的尾音,像风穿过很窄的缝隙时发出的那种声响。林深听着那个呼吸声,浑身上下的汗毛再次竖了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呼吸声,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
是从他身后。
林深猛地转过身,出租屋的客厅里空无一人,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桌上的快递盒子里,那个旧铁盒还开着口,红绸布不在铁盒里,在便利店的收银台抽屉里,但它今天几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附着在别的物件上,作为一个符号不断地反复地出现。
手机里的呼吸声还在继续,林深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那个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与此同时,从他身后传来的那个呼吸声也没有消失,甚至同步了,像是同一个声源同时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向他传来,一个在耳边,一个在脑后,近得他能感到那股呼吸带来的凉意拂过他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