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坟山夜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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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啊,莫关门,儿在门外头。儿走了一千八百里路,脚上的鞋子都磨穿了。娘啊,你把门开开,让儿再喝一口家里的水……”
我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这歌词听起来普普通通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耳朵里就像有人在拿刀子剜我的心脏。我想起了很多年前去世的奶奶,想起了小时候她给我唱过的摇篮曲,想起了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奶奶走了,你要好好的”……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画面,这一刻全翻涌上来,清晰得就像发生在昨天。
我擦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就在我睁开眼的瞬间,我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堂屋的门槛外面,伸进来一只脚。
一只穿着绣花鞋的脚,鞋面上绣着并蒂莲,大红的底子,玫红的花瓣,在昏黄的灯光下鲜艳得刺眼。那只脚停在门槛外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开门让它进去。
我的血一下子全凉了。
我想叫陈伯,嘴巴张开了,嗓子眼却像是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想动,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连手指头都弯不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瞪大眼睛,隔着那条窄窄的门缝,死死盯着那只脚。
大概过了有一分钟那么久,那只脚终于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小步。这一次,整条腿都进了门槛里面。裤腿是黑色的老式宽脚裤,裤脚上绣着一圈暗纹,看不清是什么花。那条腿白得不像话,不是正常人的白,是瓷器那种死气沉沉的白,白得发蓝,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然后堂屋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唱歌了,是说话:“妈,我回来了。”
陈伯椅子倒地的声音,紧接着是陈伯的尖叫声。我从没听过一个人能发出那样的叫声,那声音里装的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复杂一千倍的东西——是震惊,是愤怒,是悲伤,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悔恨。
陈伯用沙哑的声音吼了一句:“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死了还要回来害人!”
灯灭了。一切都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与寂静。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等我再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床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浮。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昨天晚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我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厢房的门,走进堂屋。
堂屋里没有人。祖宗牌位还在原处,椅子也整整齐齐的,没有倒。我把视线往下移了移,移到门槛的位置,下意识地往门外看了一眼——
门槛外面的地面上,有一个湿漉漉的脚印。水红色的,像血一样鲜艳,但凑近了一闻,是水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淤泥腥气。那个脚印很小很窄,不像男人的脚,倒像个女人的。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发现那个脚印不完整,只有前半截,像是脚的主人只有半个身体踩在了地上,后半截身体还在另一个世界里。
陈伯从屋后头转出来,手里提着一只公鸡,鸡冠子上的血还没干。他看到我蹲在门槛边上看那个脚印,脸色一沉,走过来把手里的公鸡往我手里一塞,说:“去找个铁匠铺,打一把铁钉,七寸长,七根,拿红布包了,今天太阳落山之前钉在你们家家门口。”
“我们家在省城,离这里八百多公里。”我说。
陈伯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很难看。他来回踱了两步,把旱烟袋叼在嘴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好几口,然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那你就在我这门口钉。她要是认准了你,走再远都能找到你。”
我浑身一紧:“她认准我了?”
陈伯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拉着我走到院子里,指着后山的方向。白天的坟山夜路看起来就是一条普通的山路,一点也不吓人。但陈伯的手指没有指向那条路,而是指向路尽头的一片空地。
“你看得到那片空地不?”他说。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片空地在山腰上,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跟周围长满茅草的坟山格格不入。
“那是我们村的老义冢。”陈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沉,“民国三十一年,大旱,接着又是蝗灾,村里饿死了一百多口人,死得太多,来不及一一下葬,就挖了个大坑,全埋在了那里。后来每隔几年,遇到荒年或者瘟疫,义冢就要新添些人。到最后,那块地下头到底埋了多少人,谁也不晓得了。只知道那块地方邪得很,大白天走到附近都觉得冷飕飕的,太阳照到那儿就变阴了。”
我盯着那片空地,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它在看着我。
陈伯继续说:“那个义冢那里头,埋的最有名的一个人,姓周,叫周凤英。她的故事你肯定听说过——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鬼新娘’。”
我第一次听说“鬼新娘”这个称呼,是在到瓦子坪的第二天。一个叫陈秀兰的大婶在我坐在村口写笔记的时候,忽然探头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是来写那个鬼新娘的?”
当时我问她什么是鬼新娘,她脸一白,摆摆手就走了。后来我问了村里好几个人,才拼凑出一个大概的故事。
民国初年,瓦子坪有个姓周的人家,女儿叫周凤英,生得极标致,方圆几十里都晓得周家有个好看的女儿。十七岁那年,周凤英许了人家,婆家是隔壁村的一个大户。迎亲那天,花轿抬到了村口,新娘子上了轿,吹吹打打地往婆家走。路走到一半,要翻一座小山头,就是现在坟山夜路的那一段。谁知花轿走到山腰上的时候,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风大到连花轿都抬不住,吹得轿帘子哗啦啦地飞。风停了之后,送亲的人发现,新娘子不见了。轿子里头只剩下凤冠霞帔,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放在轿座上,人却凭空消失了。
周家和婆家把整座山翻了个遍,都没找到周凤英。后来有老人说,那是山里的东西看中了新娘子,把她的生魂勾走了。婆家觉得不吉利,退了婚。周家闺女丢了,人也找不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悬着了。
过了大概不到一年,有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村里有人听见坟山夜路上有人在哭,哭得肝肠寸断的。胆大的人提着灯笼上去看,看到一个穿着大红色嫁衣的女人蹲在路边哭。那人走近了一看,那女人没有脸,面部是一团白茫茫的平滑皮肤,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眼泪从那两个黑洞里无声地淌下来。
周凤英的故事在村里流传了近百年,版本多得数不清。但所有版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个没有脸的新娘,一直在坟山夜路上徘徊,等着有人来接她回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心里头非但不怕,反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悲伤。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在出嫁的路上凭空消失了,从此只能在阴路上游荡,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去阴间的路,就这么飘荡了近百年。这种孤独,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陈伯看我半天不说话,以为我被吓着了,安慰我说:“你也莫太担心,她一般不会害人的,就是想找人说说话。你昨天走那条路的时候,是不是在哪个坟前头停过?”
我想了想,说我在一个写着“陈李氏”的木牌前停过。
陈伯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开口了:“陈李氏,是我太奶奶。”
我一愣。
“你晓得我那天为啥在路口等你吗?”陈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苍老,好像一瞬间老了好几岁,“因为你在山上的时候,我在家里就感觉到她了。祖宗牌位在响,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整个屋子都在震。我太奶奶回来了。”
“可那个墓碑上刻的是‘陈李氏’。”我说。
“对,陈李氏,就是她。”陈伯靠在墙上,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太爷爷死得早,太奶奶守了三十年寡,七十岁那年冬天,她在灶台前头坐着烤火,坐着坐着就走了。按规矩,她应该葬在我太爷爷旁边,可那年头穷,我爷爷在外头当兵,没人张罗,草草地埋在了义冢边上。后来我爷爷回来了,想迁坟,问了好几个风水先生,都说不能迁,说她已经在阴路上住了太久了,迁了就再也找不着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沉默了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是泪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晓得她昨天晚上回来说是啥子不?”他说。
我摇了摇头。
“她说她冷。”陈伯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说她在地下头冷了一百年了,没有人给她烧过一件棉袄。”
那个下午,陈伯带着我去坟山夜路做了一件事。他让我把他太奶奶坟前的那块木牌拔出来,换上了一块新碑。新碑是早就刻好了的,一直放在祠堂里,上面写的是“显妣陈门李氏之墓”,陈伯的太奶奶往下,一直到陈伯的儿子、孙子,一共有好几代人。
埋新碑的时候,陈伯让我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说:“你替我把这些年的孝尽一尽,我磕不动了,膝盖不行了。”
我磕完头,抬起头来的时候,风忽然停了。山里没有风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因为山里的风从不停,从早到晚,无论春夏秋冬,总有风在山谷里穿行。可那一刻,风确实停了,停得干干净净,连路边的茅草都不晃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这一次,不是从背后传来的,是从脚下传来的,从泥土深处传来的。那声叹息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人记起的欣慰。
再后来,我离开了瓦子坪。回城的火车上,我翻看手机里的照片,翻到在坟山夜路上拍的那些,一张张地放大仔细看。大部分照片都很正常,就是普通的山路和坟包。但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我离开村子那天早上拍的,拍的是村口的老槐树。当时我只是觉得那棵树很老,想留个纪念,根本没注意到画面里有什么异常。可现在放大一看,老槐树后面的土路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正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像是在赶路。她的脚步很快,很轻,几乎要飘起来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一点影子都没有。
我把照片放大了好多倍,想看清楚她的脸。
可不管我怎么放大,她的脸始终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城镇,田野,河流,隧道。当火车钻过一个长长的隧道时,车厢里暗了下来,手机屏幕的光亮得刺眼。隧道里的风吹进来,嗡嗡地响,像极了那条坟山夜路上风的哭声。
就在隧道快到头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来,轻得像是用气音说的,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谢谢。”
我猛地转头,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对面坐着的大叔正低着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什么也没听到。隧道的光亮从窗口涌进来,整个世界重新变得明亮而喧闹。可我知道,那个声音不是我的幻觉。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那条窄窄的土路,两边的坟包,路尽头的义冢,还有那双红色的绣花鞋。这些东西从此印在了我的记忆里,这辈子都抹不掉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有些离奇,可都是真的。
我回到省城之后,翻遍了所有的史料和地方志,终于在一本破旧的《辰州府志》里找到了一段记载。民国六年,秋,大疫,辰州府所属各乡死者甚众,瓦子坪一村,三日之内,毙者四十余人。中有陈周氏,年七十余,无疾而终。葬于村北义冢。此后数十年,每有夜行人过其坟,辄闻叹息声。
陈周氏。周凤英嫁到陈家之后,就应该叫陈周氏了。可她的墓碑上写的却是陈李氏,那个为她立碑的人,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
她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姓氏下,孤零零地躺了近百年。
而那个没有脸的新娘,那个一直在坟山夜路上徘徊的鬼新娘,她是周凤英吗?还是几十年来,所有在阴路上迷失的灵魂,都借用了她这个最着名的故事,把自己藏了进去?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窗外的桂花开了,香气飘进来,跟瓦子坪的桂花一个味道。我忽然很想再去一次那个村子,再走一次那条坟山夜路。不是去调查,不是去收集资料,而是去给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人,上一炷香,烧一叠纸钱,告诉他们,还有人记得他们。
但我不敢。不是怕鬼,是怕去了之后,那个穿着红嫁衣的身影,还在路上等着,等着有人带她回家。
而这个世界上能带她回家的人,可能一个都没有了。
夜深了。窗外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办喜事还是办丧事。我关上灯,躺在床上,黑暗重新把我裹住。
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又听到了那个歌声,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娘啊,莫关门,儿在门外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睁眼。
但我知道,门外的脚步声,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