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稻草人(2/2)
我说:“替身术?”
他点点头:“稻草人,是给人当替身的。不是替人赶虫子,是替人去死。”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人扛不住的。灾啊,病啊,祸啊,命里该来的,躲不掉。可有一种办法,就是找个替身,让那东西冲着替身去,人就躲过去了。”
我看了看那图,又看了看我爹。
“那阿甜……”
我爹点点头:“刘旺财家惹上的是虫王。虫王这东西,不是一般的虫子,是成精的,有灵性的。它要的是命,不是庄稼。刘旺财把他家地里的虫子惹急了,虫王要来收他的命,谁也拦不住。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个替身,把命抵给它。”
我说:“所以阿甜……”
“阿甜是替他死的。”我爹说,“她跟刘旺财血脉相通,是最合适的替身。我把她做进稻草人里,让稻草人替刘旺财站在地里,虫王来了,收的就是稻草人,不是刘旺财。”
我说:“那刘旺财怎么还是死了?”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三天之内去碰了稻草人。”
我不明白。
我爹说:“替身稻草人立在地里三天三夜,是在等那东西来收。这三天里头,谁也不能碰它,谁也不能叫它,更不能把它当人看。刘旺财那天晚上,肯定去看了,去叫了,去认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刘旺财扛着稻草人走的时候,问的那句话。
“她疼不疼?”
我爹说:“他认了那是他闺女,不是稻草人。这一认,替身就不灵了。虫王知道那稻草人里头是他闺女的命,不是他的命,就不收稻草人,只收他。”
我听得后背发凉。
“那……那些虫子……”
“那些虫子是跟着虫王来的。”我爹说,“虫王不收人,可虫子收。刘旺财的命,是被那些虫子收走的。替身稻草人没用,他得自己扛。”
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我爹把册子合上,放回箱子里,盖上盖,站起来。
“顺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看这手艺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我说:“因为这手艺,是要用人命的。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替身,得是跟那人血脉相通的人,还得是阴命。女子为阴,所以每次做稻草人,都得有女儿的人家来求,都得把那女儿带来给我看。”
我说:“那您怎么看?”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的不是那女儿,是那女儿背后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是不是该死的那个。”
我愣住了。
我爹说:“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命。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活不长,有些人活着就是替人挡灾的。我把那女儿带来,不是为了看她长什么样,是为了看她是不是该去当替身的那个人。”
我说:“阿甜呢?”
我爹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阿甜是那个该死的吗?”
我爹看着我,慢慢说:“你觉得呢?”
我想起阿甜,想起她住在猪圈里,想起她吃的剩饭,想起她穿的破烂,想起她看我的那个眼神——空的,木的,什么都没有。
我说不出话。
我爹拍拍我的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顺子,咱们家这手艺,传了三代了。我爹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现在告诉你。”
我等着。
他说:“稻草人替人死,人替稻草人活。谁也逃不掉。”
第九章
那之后,我爹又开始做稻草人了。
一个月一个,风雨无阻。
来求的人还是多,排着队等。我爹的规矩没变,得有女儿,得把女儿带来给他看。看了之后,有的收,有的不收。不收的,我爹就说“不合适”,别的什么也不说。
那些被收了的,拿回去稻草人,家里的虫灾确实解了。那些没被收的,有的又去求别家,有的硬扛着,有的就扛不过去了。
那年冬天,村里死了三个人。
一个是张寡妇。她没求到稻草人,家里的地被虫子啃光了,颗粒无收。她带着闺女出去要饭,走到半道上,病死了。她闺女不知道去了哪儿,有人说看见她跟一个外村人走了,也有人说不记得了。
一个是王麻子。他求了三趟没求到,后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稻草人,说是他自己做的。放在地里第三天,那稻草人倒了,他去看,被虫子咬了。没死,可整个人烧了七天七夜,烧好了之后,傻了,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还有一个,是外村来的一个老头,不知道叫什么。他来求稻草人,没有闺女,我爹不收。他不走,在我家门口跪了三天,最后死在那儿了。我爹让我把他埋在后山,我埋了。
那年冬天,我也病了。
不是大病,就是发烧,烧了三天。我爹守着我,给我喂药,给我擦汗,眼睛都不合一下。烧退了之后,我瘦了一圈,我爹也瘦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爹坐在我床边,忽然说:“顺子,你知不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
我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主动提过我娘。
我说:“不是生我的时候难产吗?”
他摇摇头。
我说:“那是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娘,是替我死的。”
我不懂。
他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年也是虫灾。比今年还厉害。地里的虫子多得像下雪,铺天盖地,什么都啃。我爹那时候还在,可他已经老了,做不动了。我一个人扛着,扛不住。”
“后来有一天,虫王来了。不是那些小虫子,是虫王,有那么大——”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像条狗。它爬进咱们家,冲着我来。我知道,它是来收我的命的。”
“你娘那时候刚怀上你。她把我推进屋里,自己挡在门口。我听见外头那些虫子爬的声音,听见你娘叫了一声,然后就没了。”
“等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她……”我声音发颤,“她替您死了?”
他点点头。
“那您呢?您活下来了?”
他又点点头。
“那咱们家的手艺呢?不是要找替身吗?不是要有女儿的人家吗?您从哪儿找的替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就是那个替身。”
我愣住了。
“可是……可是她不是您的妻子吗?她怎么……”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亮的。
“顺子,你娘嫁给我的时候,她爹就是来求稻草人的。我爹把她做进了稻草人里,可她没死,她活下来了。我爹说,她是命硬的那个,是能替人挡灾的那个。后来她嫁给我,替我了挡了这一回。”
我说不出话。
他继续说:“咱们家这手艺,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能做稻草人的人,自己也得是替身,也得是从稻草人里活下来的。你爷爷是,我也是,你……”
他没说下去。
可我懂了。
他看着我说:“顺子,你生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也是。你娘替了我,你替了你娘。你活下来了,所以你得接着做这行。”
我说:“那我以后也要……”
他点点头:“你以后也要找替身。找一个女儿,把她做进稻草人里,替你挡灾。这是咱们家的命,谁也逃不掉。”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想着那些我见过的女儿们,想着阿甜,想着我娘,想着我自己。
我想,我以后也会变成我爹那样。
会把那些女儿们带来,看她们的脸,看她们是不是该死的那个,然后把她们做进稻草人里,让她们替我去死。
我想,我以后也会像我爹那样,半夜里一个人待在西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第二天早上出来,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像几天几夜没睡觉。
我想,我也会有一个儿子,也会告诉他这些,也会让他接着做下去。
一代一代,谁也逃不掉。
第三卷替身
第十章
第二年开春,虫灾过去了。
那些黑壳虫子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知道去了哪儿。地里又开始长庄稼,绿油油的,跟往年一样。
可来求稻草人的人没少。
因为不只是虫子,这世上能要人命的东西太多了。灾啊,病啊,祸啊,有些人的命里该来的,躲不掉,就得找个替身。
我爹还是一个月做一个,规矩没变。
那一年,他做了十二个稻草人。十二个女儿,被他做进稻草人里,替她们各自家里的人去死。那些人家把稻草人拿回去,立在地里或者立在门口,三天之后,他们的灾就解了。
那些女儿,再也没人见过。
我问过我爹,她们去了哪儿。
我爹说:“有的死了,有的活着。”
我说:“活着?怎么活着?”
他说:“像你一样。”
我不懂,他也不解释。
那年冬天,我爹病了。
他开始咳嗽,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整夜整夜地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他瘦得厉害,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骷髅。
可他还在做稻草人。
一个月一个,风雨无阻。
那天晚上,他又在西屋里忙活。我坐在院子里,听着里头的声音,窸窸窣窣,像什么在爬,像什么在啃。月亮又圆了,照得院子里那些稻草人影子长长的,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门开了。
我爹走出来,脸色蜡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手里捧着一个稻草人,小小的,只有手臂那么长。
他把那稻草人递给我。
“拿着。”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稻草人,脸是我。
不是像我,就是我的脸。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跟我一模一样。连左眉角那颗痣都有。
“爹,这是……”
他看着我,慢慢说:“这是你的替身。”
我愣住了。
他说:“顺子,我要走了。”
我说:“您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说:“你记住,这东西不能丢,不能给别人看,不能让人知道你有。每年血月之夜,你得把它拿出来,放在西屋里,点上蜡烛,守一夜。守到天亮,就没事了。”
我说:“爹,您在说什么?”
他摆摆手,不让我问。
“还有,以后有人来找你做稻草人,你得收。一个月一个,规矩不能改。可你不能做,你得让别人做。”
我说:“让别人做?谁会做?”
他看着我,说:“你去找那些活下来的女儿。她们会做。”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有的活着”。
“那些被做进稻草人里的女儿,有的没死?”
他点点头:“命硬的,就活下来了。跟当年的你一样。她们活下来,就得接着做这行。你去找她们,让她们替你去做稻草人。你收钱,她们干活,这是规矩。”
我说:“那她们愿意吗?”
他说:“不愿意也得愿意。因为她们不做,就得死。跟你一样。”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看着有点怪。
“顺子,你记住,咱们家这手艺,传了三代了。到我这儿,就该断了。不是因为我不想传,是因为传不下去了。你一个人扛不住,得找人帮你扛。”
我说:“可是……”
他摆摆手:“别问了。我累了。”
他转身进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刘旺财那块玉佩,你收好了。那东西有用。”
我说:“我没见着那块玉佩。”
他头也没回:“在你枕头底下。”
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稻草人,看着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爹死了。
第二天早上,我进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灰白,嘴角有一丝笑。床头放着一把刀,刀刃上还有血。
我没哭。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上午,看着他的脸。他瘦得不成样子了,可那眉眼还是我熟悉的眉眼。我想起他教我扎稻草人,想起他给我讲那些规矩,想起他那天晚上跟我说的那些话。
“稻草人替人死,人替稻草人活。”
谁也逃不掉。
第十一章
我爹下葬那天,村里人都来了。
村长主持的葬礼,王麻子帮忙挖的坟,连刘旺财他媳妇——那个没死成的——也来了。她站在人群后头,远远看着,一句话没说。
坟在后山,挨着我娘的坟。
两个坟包并排立着,一个旧的一个新的,旧的那个已经长满了草,新的那个还是黄土。
葬礼结束后,人群散了,我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坟包。
风吹过来,草哗哗地响。
我想起我娘,想起她替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我想起我爹,想起他这些年一个人扛着这些。我想起那些女儿们,想起她们被做进稻草人里的样子。
我想起阿甜的脸,在火里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玉佩。
是刘旺财那块。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玉佩是圆的,巴掌大,上头刻着一些花纹,看不懂是什么。拿着手里,凉丝丝的,有点沉。
我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
我认得那四个字,是我爹教过我的:
“替身不替命。”
我看了半天,没懂。
后来我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我爹站在我面前,跟活着的时候一样,脸色红润,眼睛有神。他看着我,笑了笑,说:“顺子,记住了,替身不替命。稻草人能替人去死,可人不能替稻草人活着。你得自己活。”
我说:“爹,我该怎么活?”
他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群人。
都是女的,大大小小,高高矮矮,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站在最前头的,是阿甜。
她看着我,眼睛里不再是空的、木的,而是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李顺。”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稻草,“我们等你很久了。”
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我脸上。我躺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我爬起来,走出门。
院子里那些稻草人还躺着,横七竖八。我看着它们,忽然知道该干什么了。
我走到后院,把那个烧焦的竹竿拿起来,扛在肩上。然后我走出门,往后山走。
后山上,有一片空地。
我站在那里,把竹竿插进土里。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竹竿微微晃动。我看着它,想起我爹,想起我娘,想起那些女儿们。
我说:“你们等着,我会找到你们的。”
竹竿晃了晃,像是在回答我。
第十二章
一个月后,我开始做第一单生意。
来找我的是邻村的一个老头,姓周,家里闹老鼠。不是一般的老鼠,是那种红眼睛、大个头、见什么咬什么的老鼠。他家的粮仓被啃得精光,连门框都被啃掉了半截。他说再不治治,这老鼠就要把他家房子啃塌了。
他有个女儿,十七岁,瘦瘦小小的,跟阿甜有点像。
我按我爹教的规矩,让他把女儿带来给我看。
他带来了。
那姑娘低着头,不敢看我,双手绞着衣角,站在那里直哆嗦。
我看着她,想起那些女儿们,想起她们的眼神。
然后我说:“她可以。三天后来取。”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后山。
那片空地上,已经站着几个人了。都是女的,都年轻,都是瘦瘦小小的。她们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近。
站在最前头的,还是阿甜。
我说:“我该怎么做?”
阿甜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收钱,我们干活。”
我说:“那你们怎么干?”
她没回答,只是伸出手。
她的手里,是一把稻草。
我看着那稻草,看着她的手,忽然明白了。
她们就是稻草人。
那些活下来的女儿们,她们自己就是稻草人。她们能替人做稻草人,因为她们自己就是稻草人。
阿甜说:“李顺,我们活着,就是为了做这个的。你爹知道,你也该知道。”
我说:“那你们……你们愿意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脸上,看着有点怪,有点苦,又有点甜。
“愿不愿意,都得做。跟你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说不出话。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她们的衣角飘起来。月光下,那些衣角飘啊飘的,像稻草在风里摇。
第十三章
那之后,我开始做生意了。
一个月一个,规矩没变。来找我的人得带着女儿来,我把那女儿带来给阿甜她们看。她们看了,有的收,有的不收。收了的,三天后来取稻草人;不收的,我只能说“不合适”,别的什么也不说。
那些被收了的,拿回去稻草人,家里的灾就解了。那些没被收的,有的又去求别家,有的硬扛着,有的就扛不过去了。
我不管那些。
我只管收钱,只管把那些女儿带给阿甜她们看。至于她们怎么把那些女儿变成稻草人,怎么让那些女儿替人去死,我不知道,也不问。
我爹说过,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后山。
阿甜她们还在那片空地上,站着,坐着,躺着,有的在扎稻草人,有的在说话。看见我来,她们都抬起头,看着我。
我走到阿甜跟前,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说:“问。”
我说:“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们都是被做进稻草人里的女儿。有的死了,有的活了。活下来的,就成了你们。可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是谁让你们活下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爹。”
我愣住了。
她说:“你爹做稻草人,不只是为了替人挡灾。他也在挑人。命硬的,他就不让她们死,让她们活下来,替他干活。”
我说:“那你们……”
“我们就是替他干活的。”她说,“我们做稻草人,替那些该死的人去死。一年一个,一个换一个。不做,就得死。”
我说:“那你们做了多久了?”
她想了想:“不知道。很久了。我来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几个人了。后来又来了几个。老的走了,新的来。”
我说:“老的走了?去哪儿了?”
她摇摇头:“不知道。有一天就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女儿们。月光下,她们的脸都白白的,眼睛都亮亮的,像一群鬼。
阿甜忽然说:“李顺,你知不知道,你也会变成我们这样?”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也是从稻草人里活下来的。你是替你娘活的。你跟我们一样。”
我说:“可我是男的。”
她笑了笑:“男的也一样。命硬的,不管男女,都得做这个。”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
阿甜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李顺,别怕。我们都在这儿。你爹在的时候,我们陪着他。你不在了,也会有别人陪着我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稻草。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十四章
那年血月之夜,我按我爹教的,把那个小小的稻草人拿出来,放在西屋里。
那个稻草人,脸是我。
我点上蜡烛,坐在屋里,守着它。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红通通的,像一块刚割下来的血饼。风在刮,吹得窗户哗哗响。院子里那些稻草人躺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来,像什么在爬,像什么在说话。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稻草人。
它也看着我。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那眉眼,那鼻子,那嘴巴,连左眉角那颗痣都有。我盯着它看,忽然觉得它也在盯着我看。
它的眼睛动了。
不是真的眼睛,是画上去的,可它们在动。它们看着我,眨了眨,又眨了眨。
我没动。
我爹说过,守到天亮就没事了。我得守。
时间一点点过去。蜡烛烧了一截,又烧了一截。外头月亮还挂着,红通通的,照得窗户纸都是红的。
那稻草人的脸开始变了。
不是变,是动。那些稻草开始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钻。我盯着它,手心冒汗,可我没动。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稻草人里头传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看见那稻草人的嘴张开了——不是真的嘴,是画上去的,可它张开了,里头黑洞洞的,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我站起来,退后一步。
那黑洞里,伸出一只手。
瘦瘦的,黄黄的,手指细长,指甲发黑。那只手伸出来,往我这边够。够了一下,够不到,又伸出来一点。
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头。
那颗头从稻草人里头钻出来,慢慢抬起脸。
是阿甜。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她说:“李顺,别怕。”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从稻草人里头一点一点钻出来,看着她的身子从那个小小的稻草人里头挤出来,看着她就那么站在我面前,跟活人一样。
她说:“我是来陪你的。”
我没说话。
她走近一步,又走近一步,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稻草。
她说:“从今天起,每年血月之夜,我都会来陪你。你不孤单。”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我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在刘旺财家的猪圈里,她探出头来,脸上糊着泥,眼神木木的,空的。
可这会儿,那眼睛里有了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在她脸上,看着有点怪,有点苦,又有点甜。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退两步,退到那个稻草人跟前,一点一点缩回去,缩进那个黑洞里,缩成那个小小的稻草人。
蜡烛烧完了。
天亮了。
我站在西屋里,看着那个稻草人。它静静地躺在那儿,脸上是我,不是我。
外头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满屋都是光。
我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那些稻草人还躺着,横七竖八。我走过去,一个一个把它们扶起来,靠着墙站好。它们就站在那儿,排成一排,有的脸朝东,有的脸朝西,有的戴着破草帽,有的光着头。
我站在它们面前,看着它们。
风又吹过来了,吹得它们身上的稻草窸窸窣窣响。
我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那句话:
“稻草人替人死,人替稻草人活。”
谁也逃不掉。
可我想,也许这样也好。
有她们陪着,我就不孤单了。
尾声
三年后,我也病了。
跟我爹一样的病,咳嗽,越来越厉害,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我瘦得厉害,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骷髅。
可我还是得做生意。
一个月一个,规矩没改。
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本村的,外村的也来,外县的也来。他们说我的稻草人灵,比别人的都灵。我说不是我灵,是那些女儿们灵。他们听不懂,我也不解释。
那天晚上,又到了血月之夜。
我拿着那个小小的稻草人,走进西屋。
它还在,那张脸还是我。三年了,一点没变。
我点上蜡烛,坐下来,等着。
外头月亮又升起来了,红通通的。风刮得窗户哗哗响。院子里那些稻草人窸窸窣窣响。
蜡烛烧了一会儿,那稻草人的脸开始动了。
嘴张开,黑洞里伸出手,然后是头,然后是身子。
阿甜又出来了。
可这次不是她一个人。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瘦瘦的,黄黄的,眼睛大大的,跟我有几分像。
我看着她,愣住了。
她也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跟我爹笑的时候一样。
阿甜说:“李顺,这是你娘。”
我娘站在那里,看着我。她跟我爹给我看的那张画像一模一样,就是年轻一点,瘦一点。
她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稻草。
她说:“顺子,你长大了。”
我张了张嘴,想叫她,可嗓子眼堵得慌,叫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她说:“顺子,别怕。我们都在这儿。你爹也在。”
我说:“我爹?”
她点点头:“他也在。在等我们。”
我看着她,又看看阿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们就站在我面前,两个稻草人,一个是我娘,一个是阿甜。她们看着我,笑着,等着。
我忽然想,也许这就是命。
我爹等到了我娘,我等到了阿甜。一代一代,谁也逃不掉。
可我也忽然想,也许这样挺好。
有她们陪着,我就不怕了。
蜡烛烧完了。
天亮了。
我站起来,走出西屋。外头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那些稻草人还靠着墙站着,一排排的,脸朝东,脸朝西。风一吹,它们身上的稻草就窸窸窣窣响,像在说话,像在唱歌。
我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
然后我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