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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坑里的东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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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比我记忆里年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脸上带着庄稼人常有的那种憨厚。

“爹……”

他点点头,说:“长这么大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温和,像小时候我犯错时他看我的样子。

“二牛,”他说,“别去那个坑。”

我愣了。

“你知道那个坑?”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我。

“你娘走的时候,我就在边上。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喉咙发紧。

“她说,别惦记她,她挺好的。”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我娘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在工地上,接到电话赶回去,她已经咽气了。这三年,我老梦见她,梦见她坐在院子里择菜,喊我吃饭。

可从来没听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爹看着我,又笑了笑。

“别哭。大人了,哭什么。”

我擦了把眼泪,看着他。

“爹,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没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别去那个坑。”他又说了一遍,“记住爹的话。”

然后他转过身,往路边的林子里走。

我追上去,喊他。

他没回头。

我追进林子,追了几步,就追不动了。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站在那儿,喊爹,喊了一遍又一遍。

没人应。

我走出林子,站在路边。月亮升起来了,还没圆,缺着一点点边。照着山路白惨惨的。

我站了很久,然后骑上车,往村里走。

回到家,灶房里亮着灯。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盏灯。

这回灶房里没有人。

我走进去,灶台边空荡荡的,锅里没面,灶膛里没火。只有灯亮着,是灶台上那盏煤油灯,不知道谁点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盏灯。

然后我听见外头有声音。

我走出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苗苗。

还是那个样子,扎着小辫,穿着红棉袄。站在月光底下,看着我。

我没动。

她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爸,你都知道了?”

我没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干干净净的,就是苗苗的样子。

“我不是你闺女,”她说,“可我也有名字。”

我看着她。

“我叫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那坑里太久了,早忘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

“那你为什么变成她?”

她低下头,揪着衣角,揪了半天。

“因为你想她。”

我没吭声。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坑里太久了,闷得很。有时候能听见上头的声音,谁哭,谁笑,谁念叨谁,都能听见。我听见你喊她,喊了十年。我就想,这个人得有多想她啊。”

她顿了顿。

“后来我能出来了,就变成她的样子,来看看你。”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昨晚上,为什么要跳回去?”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是不是坑里那个东西,不让你出来?”

她摇摇头。

“不是它不让。是……”她想了想,好像不知道怎么表达,“是我本来就不该出来。”

“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看着我。

“爸,你知道吗,那坑里不光有我。”

我心里一紧。

“还有谁?”

她没回答。只是转过身,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今晚上月亮圆。你要是想见她们,就去坑边。”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后山黑黢黢的,月亮挂在两个山头中间,又大又圆。

“见谁?”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你想见的,都能见着。”

第八章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月亮。

苗苗——那个东西——站在我旁边,也往那边看。

“你说的,”我开口,“‘她们’,是谁?”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娘。还有她。”

她。

苗苗的妈。

我心头一跳。

“她也在坑里?”

她点点头。

“她掉进去那年,我就见过她。她一直在坑里,出不来。她让我告诉你,别等她。”

我攥紧了拳头。

“那她现在呢?”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我看懂了那个眼神。

“今晚上,”我说,“我能见着她?”

她点点头。

“月亮圆的时候,坑边就能看见。你想见的,都能见着。”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我娘,我媳妇,我闺女。

她们都在坑里?

都在那个黑洞洞的、深不见底的坑里?

我转过身,往外走。

“爸!”

她喊我。

我停下来,回过头。

她站在月光底下,红棉袄红得发亮。那张脸,还是苗苗的脸,可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你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没说话。

“你回不来,往后谁给我煮面?”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去,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她愣了愣,摇摇头。

“真忘了。”

“那我给你起一个。”

她眨眨眼。

我想了想。

“叫月亮吧。你总在月圆夜出来。”

她抿着嘴,笑了。

那笑,和苗苗的笑一模一样。

“月亮。”她念了一遍,“好听。”

我站起来,看着她。

“月亮,你在家等我。我煮好面,等你回来吃。”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爸……”

我转身,往后山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又圆又大,照得山路白亮亮的,连石头缝里的小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顺着山路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路边站着一个人。

是我爹。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没说话。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跟前。

“二牛,”他说,“别去了。”

我没吭声。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娘在坑里,我知不道她好不好。可你还活着,你得好好的。”

我看着他。

“爹,你不是我爹。”

他愣了。

“你是从坑里出来的。”

他没说话。

“你是那东西变的。”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和我爹的笑不一样。那笑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爹走了二十多年了。他不会穿这身衣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蓝褂子,又抬起头。

“这衣裳,是他走的时候穿的?”

我没回答。

他又笑了。

“是挺像的。”他说,“我挑了半天,就挑了他。我想着,你想你爹,应该最想见这个。”

我看着他的脸。那脸,明明是我爹的脸,可我知道那不是。

“你也吃念想?”

他点点头。

“都吃。我们那坑里的,都吃这个。”

“你们?”

“嗯。”他指了指山上,“坑里不止我一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有。年头多了,攒了一坑。”

我往山上看了看。那个坑还远,看不见。

“那她呢?”我问,“变成苗苗那个,她叫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太年轻,我没记住。她才来几年,还小呢。”

我心里一动。

“才来几年?”

“嗯。之前没见过她。大概是……十来年前吧,掉进来一个小的,慢慢就变成那样了。”

十来年前。

苗苗掉进去那年。

我攥紧了拳头。

“那掉进去的人呢?真的就没了?”

他看着我,没回答。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说实话。”

他叹了口气。

“掉进去的人,就变成我们这样。”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好像在找词,“人就没了。魂还在,可人没了。慢慢就变成吃念想过活的,跟我们一样。”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苗苗的魂还在?

在坑里?

变成了吃念想的东西?

那昨晚上给我煮面的那个,是她吗?

还是另一个东西,借了她的样子?

我想起她最后看我那一眼。那一眼,到底是谁在看?

“你走吧。”他说,“她还在上头等你。”

我抬起头,看着山上的月亮。

然后我迈步,继续往上走。

第九章

坑边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得坑口一片白,她站在坑沿边上,背对着我,穿着那件我熟悉的碎花褂子。

是我媳妇。

我站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圆圆的,黑黑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年相亲,她冲我一笑,我就走不动道了。

现在她站在月光底下,冲我笑。

“二牛。”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走过来,走到我跟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热的。

“瘦了。”她说。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你……”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亮的。

“我在底下,都看见了。”她说,“你一个人把苗苗拉扯大,不容易。”

我摇头,摇得眼泪都甩出来了。

“我没拉扯大。我把她弄丢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我知道。我也看见你找她,找了十年。”

我心里堵得慌,说不出话。

她轻轻挣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二牛,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

我看着她。

“苗苗还在。”

我愣住了。

“什么?”

“苗苗还在。没变成我们这样。”

我心跳得厉害。

“那她在哪儿?”

她没回答,只是转过身,指了指那个坑。

“在底下。”

我往前一步,被她拦住。

“你不能下去。”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下去,就回不来了。苗苗还在底下,可你也得活着。”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苗苗还在。在坑里。没变成那些东西。

那她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她吃什么?

她害怕吗?

她想我吗?

我媳妇看着我,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挺好。”她说,“底下有人陪她。”

“谁?”

她抿了抿嘴,没回答。

然后她转过身,往坑边走。

我追上去,抓住她的手。

“你去哪儿?”

她回过头,看着我。

“回去。”

“别走。”

她摇摇头。

“得走。月圆夜才能上来一趟,天亮之前得回去。”

我攥着她的手,攥得死死的。

“那我怎么办?”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二牛,你好好活着。等哪天你老了,走了,下来找我们。”

我摇头。

“我等不了。”

她叹了口气。

“你等得了。”

她挣开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二牛,记住,苗苗还在。她在底下等你,可她更想你在上头好好活着。”

我往前扑,想抓住她。

可她一退,就退到了坑沿上。

然后她往后一仰,栽进坑里。

我扑到坑边,往下看。

黑暗。

什么都没有。

“苗苗她娘——”

坑里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底下吹上来,冷得刺骨。

我趴在坑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知道趴了多久,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过头。

月亮站在我身后,红棉袄在月光下红得发亮。

“爸。”

我擦了把眼泪,看着她。

“你都知道?”

她点点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低下头,揪着衣角。

“怕你下去。”

我站起来,看着她。

“苗苗真的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我。

“在。我见过她。”

我心里一紧。

“她长什么样?”

她想了想,说:“跟我差不多大。扎两个小辫,穿一件红棉袄。”

跟我一样。

我愣在那儿。

“她……”

月亮点点头。

“她让我变成她的样子,出来看你。”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苗苗让她来的?

是苗苗让她变成自己的样子,出来给我煮面,喊我爸?

是苗苗让她陪着我,不让我下去?

月亮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爸,她说她想你。可想可想。”

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

搂了很久。

月亮在我怀里,小声说:

“爸,我还能回来给你煮面吗?”

我搂着她,点点头。

“能。什么时候都行。”

她从我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看着我。

“那我回去了。天亮之前,得回去。”

我看着她。

“你还会回来吗?”

她点点头。

“月圆夜,我就能上来。”

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到坑边。

她站在坑沿上,回过头,看着我。

“爸,面煮软一点,苗苗爱吃软的。”

我点点头。

她冲我笑了笑,然后往后一仰,栽进坑里。

第十章

我在坑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一瘸一拐下了山。

回到家,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我走进去,锅还是凉的,灶膛里还是那堆灰。

我从灶膛里捡出那块红棉袄的布料,放在手心里看。

然后我把它揣进怀里,开始和面。

面揉好了,饧着。我去院子里劈柴。劈完柴,太阳已经老高了。我生火,烧水,

面煮好了,我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自己端着吃。

吃着吃着,我停下筷子。

碗里的面,荷包蛋卧在上头,撒着葱花。

和苗苗煮的一样。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出门去镇上干活。

晚上回来,灶房里黑着灯。

我走进去,点了灯,自己煮面吃。

吃完,躺下睡觉。

睡到半夜,我醒了。

外头有动静。

我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是指甲刮门的声音,噌,噌,噌。

我下床,走到门边,问了一声:

“月亮?”

没人应。

我打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得一片白。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往远处看。

后山黑黢黢的,月亮挂在两个山头中间,又圆又大。

那个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

细细的,远远的。

像婴儿哭。

又像有人喊我。

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然后我关上门,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地上。

地上有一行小小的脚印。

湿的,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一路从门口,走到床边。

我侧过头,往床边看。

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她在。

我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

“月亮。”

没人应。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窗外的月光,好像亮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地上看。

脚印没了。

我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然后下床,去灶房。

灶房里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灶台前站着一个小闺女,扎着两个小辫,穿着一件红棉袄。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爸,面快好了。”

我走进去,坐到桌边。

她把面端到我面前,荷包蛋卧在上头,撒着葱花。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在对面坐着,托着腮看我。

我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她。

“月亮。”

“嗯?”

“谢谢你。”

她眨眨眼。

“谢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眯着眼,像小猫一样蹭了蹭我的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靠着我。

“爸,我能多待一会儿吗?”

“能。”

“待多久都行?”

“待多久都行。”

她把脸埋在我胳膊上,闷闷地说:

“爸,我想苗苗了。”

我心里一动。

“你能见着她?”

她点点头。

“在坑里能见着。她老问我,我爸好吗,我爸吃得好吗,我爸想我吗。”

我喉咙发紧。

“那你告诉她,我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点想她。”

月亮抬起头,看着我。

“就有点?”

我笑了。

“很想。非常想。”

她也笑了。

那笑,和苗苗的笑一模一样。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得灶房里亮堂堂的。

我和月亮坐在那儿,谁也没动。

面凉了。

可谁也不在乎。

尾声

我叫李二牛,今年三十七。

我闺女掉进后山那个坑里,十年了。

可昨天,她回来吃晚饭了。

不是她,是另一个东西。借了她的样子,来陪我。

她说她叫月亮。

她说苗苗还在坑里,没变成她们那样。

她说苗苗让她出来,给我煮面,喊我爸。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

可我不在乎。

月圆夜,我还会去坑边。不一定下去,就坐那儿,跟底下说说话。

有时候月亮会上来,陪我坐一会儿。

有时候只有我一个人。

可不管她在不在,我都会煮一碗面,放两双筷子。

面煮得软一点。

苗苗爱吃软的。

月亮也爱吃软的。

昨天晚上,我又煮了面。

月亮没来。

我坐在桌边,对着空碗,吃完了一碗面。

吃完,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往后山看。

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坑在那边,黑黢黢的,张着嘴。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回过头。

灶房里亮着灯。

热气从窗口冒出来。

我笑了笑,往回走。

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

灶台前站着一个小闺女,扎着两个小辫,穿着一件红棉袄。

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爸,面快好了。”

我走进去,坐到桌边。

她把面端到我面前。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她在对面坐着,托着腮看我。

窗外月光很亮。

坑里的东西,还在。

可我闺女,也还在。

这就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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