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她曾看见(2/2)
我看着那三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我只打了两个字:
「谢谢。」
她秒回:
「你没事吧?」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没事。
我应该没事。
但为什么那个梦里,站在床边的人不是她,是我?
那天下午,小琳陪我去医院。
不是校医院,是市里最大的那家三甲医院。她坚持要陪我去。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她说,“而且万一要办什么手续,我还能帮你跑跑腿。”
她说完就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我也笑了笑。
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说话,说她们专业那个讨厌的教授,说她最近追的一部剧,说她妈又给她寄了一箱特产让她分给室友吃。我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阳光很好,从公交车窗照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所以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忽然转过头问我。
“可能吧。”
“别想太多,”她说,“梦游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我小时候还梦游过呢,半夜爬起来抱着枕头在客厅转圈,把我妈吓得够呛。”
我看着她。
“你梦游过?”
“对啊,好几回呢。”她笑嘻嘻的,“不过长大就好了。你也一样,肯定没事的。”
我没说话。
公交车到站了。我们下车,走进医院大门。
挂号,排队,等叫号。小琳一直陪着我,坐在旁边刷手机。轮到我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我在外面等你。”
我点点头,推门进去。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我跟他描述了情况:半夜醒来,看到室友站在床边,第二天发现是幻觉;查监控,看到自己一个人在走廊里翻滚自残。
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受过什么刺激?或者压力特别大?”
“没有。”
“睡眠质量一直不好?”
“还行。”
“家里有人有类似的病史吗?”
“没有。”
他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抬起头看我。
“根据你的描述,很可能是异睡症的一种,具体来说就是梦游症伴随梦境演绎行为。这种情况需要住院做进一步的监测,确认诊断,同时排除其他可能的神经系统问题。”
住院。
我愣了一下。
“要住院?”
“我建议你住院观察几天,”他说,“你描述的那种自残行为,有一定危险性。我们这里有多导睡眠监测,可以帮你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语气温和了一些:“别紧张,不是什么大病。很多人都有梦游,只是轻重不同而已。但你这种情况,还是搞清楚比较好。”
我点点头。
走出诊室的时候,小琳一下子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怎么样?”
“医生说,建议住院观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住呗,反正快放暑假了,耽误不了几天课。”
“嗯。”
“对了,住哪个病房?我帮你收拾东西送过来。”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问了一句:“小琳,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
“怕我晚上梦游,做出什么事。”
她怔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想什么呢?你还能把我怎么着?再说了,你不是马上就住院了吗?好好检查,早点治好,早点回来。”
她拍拍我的肩膀。
“别瞎想。”
那天晚上,我回寝室收拾东西。
小琳去图书馆了,寝室里就我一个人。我打开衣柜,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旅行袋,又拿了几本书、充电器、洗漱用品。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宿舍楼亮着灯,能看见有人走来走去的身影。
我站起来,走到小琳的床边。
她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边放着那本她睡前看的书。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本小说,书签夹在中间。
书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家人的合影。照片里她站在中间,笑得眼睛弯成两个月牙,两边是她爸妈,也都笑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来,看了看她的床底下。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行李箱,几双鞋,一个收纳盒。
我在找什么?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准备走回自己的床位。但就在转身的时候,我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她的拖鞋。
两双拖鞋并排放着,很整齐。但有一双的位置稍微靠里一点,像是被谁踢进去过。
我盯着那双拖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我侧躺着,面朝墙壁。身后有人站着,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那个人动了,转身走回自己的床位。窸窸窣窣躺下。床架吱呀响了一声。
她穿着拖鞋。
她穿着拖鞋站在那里。
但如果她穿着拖鞋站在那里,那么她走回床位的时候,拖鞋应该会发出声音——摩擦地面的声音,踢到东西的声音。可是那一夜,我没有听到任何拖鞋的声音。
我听到的是衣服摩擦的声音。是躺下的声音。
没有拖鞋声。
因为她在走过去之前,脱掉了拖鞋。
她光着脚站在那里。
为什么?
我站在那里,盯着那双拖鞋,盯了很久。
那天晚上十点多,小琳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发呆。旅行袋已经收拾好了,放在脚边。
“收拾完了?”她问。
“嗯。”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紧张吗?”
“还行。”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送你。”她坚持。
我没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的床位,开始换睡衣。我移开目光,盯着窗外。窗帘没拉,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和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
“对了,”她忽然说,“你住院这几天,有什么需要我帮忙拿的,随时打电话。”
“好。”
“寝室这边你不用担心,我帮你看着。”
“好。”
她又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听进去。我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问了一句:
“小琳,你在这个寝室住多久了?”
她愣了一下:“从大一开始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忽然想起来,开学那天,你是最后一个到的。”
“对啊,我老家远嘛,火车晚点了,到的时候都半夜了。”
“那天晚上你睡得好吗?”
她笑了笑:“还行吧,累坏了,一觉睡到天亮。”
我转过头看她。
她站在床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灯光照在她脸上,很柔和。
“我来的时候,寝室里已经有人了吗?”我问。
“有啊,你和另外两个室友都在,”她说,“不过你们都睡了,我就轻手轻脚收拾了一下,爬上床睡了。”
“另外两个室友。”
“对啊,陈晨和叶子嘛,”她笑了笑,“你怎么了,失忆了?”
我也笑了笑。
陈晨和叶子。
她们上个学期就搬走了。一个出国交换,一个在外面租了房子。这学期开始,这个寝室就只剩我和小琳两个人。
但她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她们还住在这里一样。
“没什么,”我说,“可能最近记性不太好。”
她笑了笑,钻进被窝,关了自己床头的台灯。
“早点睡吧,”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
我躺下来,面朝墙壁。
和昨晚一样的位置。
但今晚,我不会醒了。
我要装睡。
时间过得很慢。
我听着小琳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听着窗外的风声偶尔吹动窗帘,听着远处传来的汽车声,偶尔的虫鸣。我睁着眼睛,盯着墙壁,数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呼吸声。
从身后传来。
不是小琳床位的方向。
是床边。
是我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她站在那里。
我没有动。我继续装睡,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均匀,让自己的身体保持松弛。但我的后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她在看我,她在看我,她在看我。
衣服摩擦的声音。
极轻。
然后,金属和某种软的东西摩擦的声音。
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的声音。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这一次我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淡,像铁锈,像血,像某种很久远的东西。
我没有动。
我只是躺着,面朝墙壁,攥紧被角。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
是她的声音。
小琳的声音。
她在我身后说:
“你醒了。”
那一刻,我的身体终于动了。
不是我想动的。是身体自己动的——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弹起来,转过身——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床边的地板上。
那里没有人。
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四处张望。寝室里一片寂静,窗帘微微飘动,月光如水。小琳的床上,被子鼓着一个小小的包,她背对着我,睡得正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攥着被角,手心里全是汗。
和昨晚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的地板。
那里有一行浅浅的脚印。
光着的脚,沾着什么东西,踩在地板上留下的脚印。那东西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暗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我顺着那行脚印看过去。
脚印从床边开始,一直延伸到门口。到门口的时候,消失了。
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黑暗的走廊。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条门缝,看着那行渐渐变淡的暗红色脚印。
然后我转过头,看向小琳的床位。
她背对着我,睡得很沉。
但她的脚边,那双拖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