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夜路四十万公里,别问副驾是什么(2/2)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高频的喇叭声毫无预兆地从车后方炸响!
“嘀——!!!!”
紧接着是远光灯狂暴的闪烁,刺目的白光瞬间充满了驾驶室,也淹没了后视镜里那可怖的景象。一辆重型卡车的庞大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左侧车道咆哮着超了上来,车头几乎与李文的驾驶室平齐。
超车?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
李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侵略性的噪音和光线惊得浑身一抖,濒临断裂的神经被强行拉回了一部分现实。求生本能暂时压倒了纯粹的恐惧。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右脚轻点了一下刹车,同时微微向右带了点方向盘,让自己的车更贴近右侧车道线,给那辆莽撞的超车者让出空间。
那辆重卡带着一阵狂风和柴油燃烧不全的浓重尾气味,轰然超了过去。巨大的车厢阴影掠过,瞬间挡住了左侧所有的光线。但在它完全超过去的刹那,透过对方副驾驶那扇肮脏模糊的车窗,李文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车里,副驾驶的位置上,也坐着一个人影。一个低垂着头、姿势僵硬的人影。
是……同样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锥,刺入他刚刚复苏些许的意识。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不可能!一定是错觉,是光线太暗,是自己吓自己!
他拼命否定,但那个模糊的影像已经和镜中女人嘴角滴落的沥青粘合在一起,在他脑海里烙下更深的恐惧印记。
超车的重卡很快拉开距离,尾灯变成两个猩红的小点,在前方浓墨般的夜色中摇曳。周围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自己这辆车引擎的呜咽。但方才的插曲,像是一盆冰水,让李文从完全僵直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一丝。手脚恢复了少许知觉,虽然依旧冰凉颤抖。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着等死。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面,再也不敢瞥向任何一面镜子。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手指哆嗦着,伸向中控台。那里有一个旋钮,控制着车内阅读灯。平时他很少打开,嫌它刺眼,影响看路。
现在,他需要光。哪怕只是一点点昏黄的光,只要能驱散这几乎凝成实质的黑暗和恐惧,只要能让他看清——看清副驾驶到底是不是真的……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塑料旋钮。他停顿了一秒,积攒着勇气,然后,猛地拧开!
啪。
一声轻响。昏黄的、带着暖意的光芒,从头顶的阅读灯罩里洒下来,勉强照亮了驾驶室的前半部分。
光线下,副驾驶座位清晰可见。
那件沾着机油的旧夹克还在。那半瓶矿泉水也在。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没有湿漉漉的头发,没有从椅背后方垂下的阴影,没有滴落的黑色粘液。座椅的织物表面是干燥的,只有一些常年积累的灰尘和使用痕迹。
什么都没有。
李文愣住了,眼睛瞪得极大,反复扫视着副驾座位,每一个褶皱,每一处阴影。确实什么都没有。刚才后视镜里看到的……是幻觉?是因为过度疲劳和紧张产生的幻视?
一股混杂着巨大困惑和虚脱感的热流冲上头顶,让他有点眩晕。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是幻觉……吗?可那声音呢?那直接响在脑子里的、带着土腥气和腐朽味的声音……
“你压坏了我的坟……”
“现在,带我找新家……”
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真实到此刻还在耳蜗深处回荡。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头,看向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阅读灯的光晕下,副驾驶座位上空空如也,只有那件夹克和半瓶水。他自己的脸映在镜子偏上的位置,惨白,扭曲,写满了惊魂未定和深深的迷茫。
没有女人。没有黑发。没有滴落的沥青。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吓自己?一场极度逼真的、由师父的警告、深夜的浓雾、疲劳驾驶共同催生出的噩梦?
这个念头带来一丝微弱的、近乎残忍的希望。他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身体微微松懈下来,抵着椅背。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心全是冰冷的汗。
也许,该找个地方停下来,歇一歇,定定神。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多远来着?他试图回想导航上显示的距离,但脑子乱糟糟的,数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副驾驶那边,车窗玻璃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车内,是车窗外。
他脖颈僵硬地,一点一点转过去。
副驾驶一侧的车窗玻璃,因为内外温差和之前的雾气,蒙着一层淡淡的白蒙蒙的水汽。就在那水汽之上,靠近玻璃底部的位置,清晰地印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正在缓缓向下流淌的痕迹。
那痕迹是深色的,粘稠的,像是用手指或别的什么蘸着泥浆划出来的。
勉强能辨认出,是三个字:
“新家”
字迹的边缘还在不断溶解,拉长,像正在融化、滴落的沥青。
李文全身的血液又一次冲上头顶,随即又瞬间褪去,留下彻骨的冰寒。他猛地扭回头,不敢再看那车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碴。
不是幻觉。
那东西在这里。就在车里。或者,附着在车上。
“带我找新家……”
那声音的余韵似乎还在车厢里盘旋。
找新家……怎么找?去哪里找?它要什么样的“新家”?
无数混乱的、惊惧的念头在脑海里冲撞。他紧紧握住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皮革里。车灯照亮的前方,国道依旧笔直地延伸进黑暗,仿佛没有尽头。路旁的景色单调地重复:模糊的树影、偶尔掠过的反光标志、深不见底的田野或荒野。
他不敢停车。停在哪里?这荒郊野岭,停下就是死路一条。他也不敢加速狂奔,恐惧消耗了太多力气,手脚都在难以控制地发抖,车子能维持直线行驶已经需要全神贯注。
只能开下去。盲目地,绝望地,沿着这条路开下去。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恐惧拉长、扭曲。他死死盯着前方,用尽全部意志力忽略副驾驶的方向,忽略车窗上可能出现的任何痕迹,忽略后视镜。汗水不断从额头渗出,滑过眼角,带来刺痛,他也顾不上擦。
不知开了多久,天空那片微弱的灰蓝色渐渐扩大,稀释着墨汁般的夜色。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显露出起伏山峦的黑色剪影。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轮廓模糊的建筑,像是废弃的农舍或临时棚屋,沉默地矗立在渐亮的晨光里,窗户都是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生气。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主路继续笔直向前,而右侧分出一条更窄、看起来更破旧的柏油路,路口立着一个锈迹斑斑、字迹几乎难以辨认的路牌,指向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名。那条窄路蜿蜒着,通向远处那片黑沉沉的、雾气似乎还未完全散去的山坳。
导航屏幕早就因为信号问题变成一片闪烁的灰色。该走哪边?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
“右。”
一个声音,短促,干涩,冰冷。不是从脑子里响起,这一次,它似乎来自副驾驶座位的方向,来自那片空无的、却仿佛凝聚着实质寒意的空间。
李文浑身一颤,差点把方向盘打歪。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眼睛依旧看着前方,不敢偏斜分毫。
右?
那条看起来更荒凉、更不祥的窄路?
“右。”
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更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没有选择。
李文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力量攫住了他。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上的,意志上的。它强迫他,命令他。他的手臂似乎不听使唤,僵硬地、缓缓地开始向右转动方向盘。
重型挂车发出沉闷的声响,笨拙地偏离了主路,碾上了那条狭窄的岔道。路面明显颠簸了许多,破损的柏油接缝处传来“咯噔咯噔”的震动,通过方向盘和座椅清晰地传递上来。
后视镜里,那条相对宽阔、似乎代表着某种“正常”与“安全”的国道主干线,迅速远去,消失在晨雾和逐渐明亮的天空背景中。
取而代之的,是这条不断深入荒野和山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窄路。路旁的树木变得高大茂密,枝桠伸向路中央,在车顶和车窗上投下摇曳的、鬼爪般的阴影。光线被浓密的树冠遮挡,即使天色渐亮,路上依旧昏暗。
这里更静了。连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都似乎被潮湿的空气和厚厚的落叶层吸收,变得沉闷而压抑。偶尔有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短促的鸣叫,旋即又归于死寂。
李文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新家”在何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恐惧已经不再只是尖锐的刺痛,而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弥漫性的麻木,包裹着四肢,渗透进骨髓。他只能机械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和越来越稀薄的晨光照亮的那一小段蜿蜒路面。
副驾驶座位上,依旧空无一物。
但那冰冷的存在感,却比任何实体都更清晰,更压迫。它就在这里,在这封闭的铁皮车厢里,与他共处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车子颠簸着,驶向未知的山坳深处。晨光艰难地穿透枝叶的缝隙,在布满尘土和落叶的路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点,不仅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那些阴影的轮廓更加清晰、更加诡异。
副驾驶侧的车窗上,那几个流淌的“新家”字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玻璃恢复了一片模糊的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