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他死后缠上我(2/2)
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
结束了?这次真的……结束了?它放弃了?因为我不回应?
我不敢动,依旧僵硬地躺着,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外面客厅的景象。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任何异常。
紧绷的神经,在极度的疲惫和这突如其来的“安宁”双重作用下,开始出现裂痕。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混着残存的恐惧和后怕,席卷而来。我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拳头,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酸痛麻木。
也许……真的过去了。像潮水,来了,又退了。
我极其缓慢地,试着动了动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然后,一点点侧过身,面向窗户。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缕灰蓝色,似乎确实比刚才明显了一些。天,真的要亮了。
黎明的到来,象征着正常的、属于活人的世界即将回归。这给了我一点点可怜的勇气。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身体依旧沉重,但那种被钉死在床上的僵硬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要不要……出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像一根细小的钩子,勾着我的好奇心,还有一丝不肯罢休的、想要确认“安全”的迫切。如果一切都结束了,我需要确认。我需要看到被砸烂的音箱,看到安静躺在沙发上的手机,需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那个恐怖的夜晚留下的唯一痕迹,只是地上的一堆塑料和电路板碎片。
而且,我需要喝水。喉咙干得冒烟。
我挣扎着,一点一点坐起身。被子滑落,凌晨的空气带着寒意,让我打了个哆嗦。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触感真实。我扶着床沿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但能站稳。
走到卧室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金属的质感透过皮肤传来。我停下,再次侧耳倾听。
一片死寂。连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都没有。
我咬了咬牙,拧动门把,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客厅里没有开灯,但借着从阳台窗户透进来的、城市黎明前浑浊的天光,能勉强看清轮廓。家具静静地待在原地,仿佛昨晚的一切躁动都未曾发生。我的目光首先投向角落——那堆音箱残骸还在,黑乎乎的一团,像是某种不祥的排泄物。
然后,视线移向沙发。
手机不在我扔掉它的那个位置。它躺在沙发正中央的坐垫上,屏幕朝下。安静地,寻常地,就像任何一个早晨,我随手把它放在那里一样。
但它不应该在那里。我清楚地记得,我是把它朝沙发的另一头,用力扔过去的。它甚至可能掉到了地上。
谁……把它挪到了中间?
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刚刚恢复的一点暖意。我握着门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是它自己“动”的?在停止震动之后?
我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物体,它此刻静默无声,却比发出任何声响都更令人毛骨悚然。我不敢过去。一步也不敢。
就在这时——
“叮咚。”
清脆、响亮、充满生活气息的门铃声,骤然划破了客厅的寂静。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叫出声。心脏狂跳着撞向喉咙口。
门铃?这个时候?凌晨五点多?
谁?
我猛地扭头,看向厚重的入户门。猫眼外面,会是……
“叮咚。”门铃又响了一次,不急不躁,带着一种正常的、访客应有的耐心。
是物业?保安老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僵在卧室门口,进退两难。客厅里是那个位置诡异的手机,门外是这不合时宜的访客。哪一个更危险?
“叮咚。”第三声。
或许……是活人?是真实世界的声音?是来帮助我,或者至少能把我从这诡异的困境中暂时拉出去的存在?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急切,推动了我的脚步。我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客厅,刻意不去看沙发中央的手机,直奔入户门。
透过猫眼望出去。
楼道里感应灯亮着,光线昏暗。外面站着的,不是物业,也不是保安老张。
是一个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深色的薄呢外套,围着格子围巾,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帆布包。面容有些憔悴,眼袋很重,但眼神是正常的,带着一种疲惫的焦急。她的长相……有几分眼熟。
我皱着眉头,快速在记忆里搜索。在哪里见过……
对了!是陈伯年的女儿!几年前,好像有一次在楼道里碰见过她来送东西,匆匆打过照面。陈伯年死后,也是她来处理的后事,我在物业见过一次,但没说话。
她来干什么?在这个时候?
强烈的违和感和不安感涌上心头。但相比起屋里那个诡异的手机和昨晚的经历,一个活生生的、虽然出现得蹊跷但至少是“正常”的人,此刻显得像一根救命稻草。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拧开了防盗门的保险锁链,然后,打开了门。
“你好,”门外的女人立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正常,“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扰你。我是住隔壁601陈伯年的女儿,陈静。”
她说着,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算是礼貌的、却掩盖不住疲惫和焦虑的笑容。“有点急事,想跟你打听一下,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她的目光越过我,似乎想往我身后的客厅里瞟,但又克制地停住了。
我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她进来的意思。脑子还在因为昨晚的折磨和眼前的突发状况而嗡嗡作响。“陈……陈女士?有什么事吗?”我的声音干涩沙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静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她快速打量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的划痕和显然彻夜未眠的憔悴神色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被更急切的情绪覆盖。
“是这样的,”她往前微微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尽管楼道里并没有别人,“我爸他……走了一个月了。有些后续的事情,我一直没处理好。主要是他留下的那些……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眉头紧紧锁着。“他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爱好,就喜欢摆弄他那些植物,还有听他的那些老唱片,爵士乐什么的,你也知道,声音经常开得挺大,估计也打扰过你,实在不好意思。”
我僵硬地点了下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爵士乐。老唱片。《Misty》。脑子里的旋律似乎又要开始嗡鸣。
陈静没有察觉我的异样,继续说着,语速加快了些:“他走后,我把他屋里的东西大概收拾了一下,该扔的扔,该处理的处理。但是……有一样东西。”
她抬起头,直视着我,眼神里那种焦虑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困惑,或者说是隐隐的恐惧?
“是一个老式的MP3播放器,很旧了,还是带物理按键的那种。我爸一直用它听歌,走到哪儿听到哪儿,耳机都不离身。他走的时候……这东西就不见了。我翻遍了屋子,床底,柜子顶,所有角落都找过了,就是没有。”
MP3播放器?不见了?
我听着,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慢慢爬上来。
“我本来也没太在意,一个旧播放器,不值钱,丢了就丢了。”陈静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可是,从大概一个星期前开始,怪事就来了。”
她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帆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
“我家里,我自己的家里,晚上有时候会……听到声音。很细微,断断续续的。不是收音机或者电视的声音,就是……就是像有人在我耳边很近的地方,用耳机漏音那种感觉,播放音乐。也是爵士乐,好像……好像就是我爸常听的那几首。”
我的呼吸停滞了。
“开始我以为是我太累,幻听,或者邻居家的声音。可后来,我老公也隐约听到过。我们找遍了家里,没有任何能发出那种声音的东西。”陈静的脸色越发苍白,“而且,那声音出现的时间越来越长,越来越清楚。昨天夜里……我几乎一晚上没睡,它就在我枕头边响着,就像……就像有人躺在我旁边,戴着耳机在听歌一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下意识地抱紧了手里的帆布包,手指捏得泛白。她抬起眼,看向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寻求确认的迫切。
“我实在受不了了,越想越不对劲。今天天没亮就过来了,想再彻底找找我爸的房子。路过你家门口时……”
她顿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
“我好像……听到你屋里,也有声音。很轻,但……有点像。也是那种音乐声。”
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从我这里找到答案,或者,找到同病相怜的证实。
“所以,我才冒昧敲门,想问问你……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有没有……见过一个黑色的、很旧的MP3播放器?”
嗡——
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陈静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咔哒,打开了一扇扇通往更恐怖深渊的门。MP3播放器。不见了。她家里也出现了声音。枕头边。耳机漏音般的近距离……
而我这里,是直接“下载”到了脑子里。
还有沙发上,那个自己挪了位置、曾发出异常震动的手机。
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陈伯年的“执念”,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消散。它依附在那个丢失的播放器上?或者,那播放器本身,就是某种……载体?而现在,它在扩散?在寻找新的……宿主?
陈静看着我瞬间惨白如死灰的脸色和剧烈收缩的瞳孔,她的表情也从疑惑、急切,慢慢变成了某种了然的、混杂着同病相怜的惊惧。她明白了。我不需要回答,我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你也听到了,对不对?”她哑声问,向前一步,几乎要跨进门里。
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撞在了敞开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客厅里,沙发上那个手机,依旧静默地躺在中央,但在我的余光里,它仿佛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我……”我的声音堵在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昨晚……音箱……音乐……自己响……手机……”
语无伦次。但陈静听懂了。她的眼神黯淡下去,染上更深的绝望,但随即又被一种抓住线索的急切取代。
“MP3!果然和那个MP3有关!”她激动起来,声音提高了些,“我们必须找到它!它可能就在这附近!在我爸的房子里,或者……或者不小心掉到了什么地方,被谁捡到了?”
她说着,竟试图往我屋里看,目光再次投向客厅。“你家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特别是旧的,电子设备?或者,你有没有捡到过……”
她的视线,落在了客厅中央,沙发上那个醒目的黑色手机上。顿住了。
“那个手机……”她眯起眼,仔细看了看,“是你的吗?看起来……有点旧款式了。”
我的手机是去年换的,款式不算新,但也绝不是陈伯年那辈人会用的“旧款式”。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沉。
不对。
沙发上那个手机……好像……不是我扔出去的那个。
虽然同样是黑色,但似乎更厚一些,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屏幕似乎也小一圈。最重要的是,我手机背面有一个明显的、我自己贴的防滑贴图案,而沙发上那个,背面是光秃秃的、略带磨砂的黑色塑料。
那不是我的手机。
那是一个陌生的、不知何时出现在我客厅沙发正中央的、黑色的、旧款手机。
而陈静,死死盯着它,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睛一点点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那个……”她抬手指着沙发,手指抖得厉害,“那个……好像……好像是我爸以前用过的……一个备用手机……很多年前的款式了……他、他去世后,这个手机应该和其他旧东西一起……被、被处理掉了才对……”
她猛地转向我,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放大。
“它怎么会……在这里?!”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惊骇与质问——
沙发上,那部陈旧的、黑色的、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
不是来电解锁那种亮起,而是整个屏幕,瞬间被一种惨白的光充满,刺目,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在那片惨白的光中,黑色的字体,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凝聚,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浮现出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系统默认字体。
而是扭曲的、颤抖的,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刻写出来的……手写体。
笔画歪斜,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痉挛感。
两个字,占满了整个屏幕:
“进来。”
陈静的惊叫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她像被无形的拳头击中,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楼道冰凉的墙壁上,帆布包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我客厅里那团刺眼的白光和那两个狰狞的黑字,全身筛糠般抖着。
“进……进来?”她喃喃重复,声音破碎,“让谁……进来?进哪里来?”
我僵在门边,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能听到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那部旧手机屏幕上的白光,像探照灯一样,不仅照亮了它周围的一小片沙发区域,甚至给整个昏暗的客厅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冷色调。那两个扭曲的“进来”字样,仿佛拥有生命,在惨白的背景上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意。
它不是我的手机。是陈伯年的。一个本该被处理掉的旧物。
而现在,它在这里,自行启动,发出命令。
“进来……”
是让陈静进来?还是让……别的什么东西进来?
陈静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吓人,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关上!快把门关上!”她尖声嘶喊,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
关门?对,关门!把那个东西隔绝在外面!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狠狠一脚踹在敞开的门板上。厚重的防盗门发出“咣当”一声巨响,猛地向内侧合拢。惯性带着我和陈静都向后趔趄了一下。门,关上了。将我们两人,和客厅里那部发光的旧手机,关在了同一个空间里。
但关门的声音余韵尚未消散,甚至我们急促的呼吸声还在耳边,另一个声音就突兀地插了进来。
咚。
咚、咚。
不是敲门声。声音的来源更低,更闷。像是……用指关节,在轻轻叩击木板的内部。
来自我的脚下。
来自地板
来自……我卧室的方向?
我和陈静同时低下头,看向脚下米黄色的瓷砖地板。声音停了。但刚才那几下,清晰得不容错辨。
陈静抓着我胳膊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惊恐地看向我卧室紧闭的门,又猛地抬头看向客厅沙发上那部手机。
手机屏幕依旧亮着惨白的光,“进来”两个字固执地占据中央。然后,像是某种呼应,又像是第二轮指令,新的字迹,在那两个字的
“它在……”
“墙里。”
“咚!”
又是一声闷响,这次更清晰,更沉重,仿佛就贴着卧室门板的内侧响起。不,不是卧室门板,是墙!是卧室和客厅之间的那堵墙!
陈静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松开了我的胳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她贴着防盗门滑坐下去,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帆布包被她无意识地踢到了一边。
我的双腿也开始发软,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鞋柜才能站稳。目光无法从客厅沙发移开,也无法从卧室门的方向移开。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尖叫。
墙里?什么东西在墙里?
陈伯年?他的……尸体?不,他的尸体早就被运走火化了。那会是什么?他的……灵魂?执念?还是那个丢失的、该死的MP3播放器?
“咚!咚!咚!”
敲击声变得密集起来,不再是试探性的轻叩,而是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催促的力道,一声接一声,从卧室的墙壁内部传来。声音沉闷而真实,震动着地板,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瓷砖传来的细微震颤。
与此同时,沙发上,那旧手机的屏幕再次发生变化。“它在墙里”的字样下方,又多了几行扭曲的手写体,这次更短促,更潦草:
“找到。”
“播放器。”
“结束。”
“否则……”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则”字的尾笔拖得很长,微微上翘,像一个未尽的威胁,一个冰冷的钩子。
播放器!果然是那个MP3!陈伯年女儿说的没错!那个丢失的旧MP3播放器,是关键!
“结束”?结束什么?结束这恐怖的声音?结束这敲击?结束……这一切?
“否则”后面是什么?更多的恐怖?更直接的侵害?还是……像陈伯年一样,突然的死亡?
“啊——!”瘫坐在地的陈静突然爆发出一声崩溃的哭喊,她抱着头,蜷缩得更紧,“爸!是你吗爸!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把那破东西放哪儿了!你告诉我啊!别吓我们了!求你了!”
她的哭喊声在狭小的门厅回荡,与墙壁内部持续传来的、越来越重的敲击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神经彻底错乱的交响。
我靠着鞋柜,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找到播放器。结束这一切。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带着一丝绝望的吸引力。
否则?否则会怎样?我不敢想。
敲击声还在继续,从卧室的墙壁,开始向四周扩散。客厅与厨房之间的隔断墙,似乎也传来了隐约的、沉闷的回应。咚咚,咚咚咚……节奏杂乱,忽轻忽重,仿佛那个藏在墙体内部的东西,正在焦躁地、无规律地移动,撞击着束缚它的障碍。
整个房子,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的音箱。而共鸣的核心,是那部亮着惨白屏幕、显示着恐怖字句的旧手机。
陈静的哭喊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持续的啜泣,她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瘫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身体时不时因为墙内的敲击而惊跳一下。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会被逼疯。会被这声音,被这恐惧,活活耗死在这里。
“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我们必须……找到那个播放器。”
陈静猛地抬起头,沾满泪水的脸上一片茫然,随即又变成了更深的恐惧。“找?怎么找?在哪里找?墙里?我们难道要……要砸墙吗?”
砸墙?这个疯狂的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墙里的敲击声,手机上的字句,似乎都在指向这个方向。
“你爸……”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让自己混乱的思绪集中,“他以前,有没有特别常待的地方?除了客厅听音乐,阳台弄花草……卧室?书房?他有没有可能,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墙壁里?比如,插座后面?或者……”
我话没说完,陈静的眼睛却骤然睁大,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墙……墙壁里……”她喃喃着,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似乎在急速翻找记忆,“他……他走之前那段时间……是有点怪。总说屋里吵,不是外面吵,是说‘里面’吵。还……还跟我提过一次,说老房子管道旧,墙里有老鼠,半夜啃东西,吵得他睡不着……可物业来看过,说没有老鼠痕迹……”
老鼠?啃东西?
墙内的敲击声,在这一刻,非常应景地,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一种轻微的、持续的、令人牙酸的……
嘎吱……
嘎吱嘎吱……
像是某种坚硬的东西,在摩擦,在刮擦着水泥和砖块。
不像老鼠。更像……更像是有指甲,或者别的什么钝器,在从内部,缓慢地,坚持不懈地,刮划着墙体。
陈静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腿软得几次都没成功。“不……不是老鼠……不是……”她眼神发直,盯着传来刮擦声的墙壁方向,“是……是那个……是他在……他在挖?……”
挖?挖什么?挖出来?还是……挖进去?
“播放器……”陈静猛地抓住我的裤脚,仰起脸,眼神里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会不会……会不会他根本不是丢了!是他自己!是他自己把那东西……塞进墙里去了?!因为他觉得‘里面’吵?他想堵住‘里面’的声音?还是……还是那东西自己……跑进去了?!”
这个推测比任何鬼故事都更荒诞,更离奇,却在此情此景下,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理性”。一个精神可能已经不太正常的独居老人,一个附着了他执念(或者别的什么)的旧播放器,一面他抱怨“里面”有声音的墙……
“找!”陈静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站了起来,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甚至有些骇人,“找工具!砸开!砸开那面墙!一定是卧室那面!他总说卧室晚上声音最大!”
她像个梦游者,又像个赴死的战士,踉跄着冲向我的厨房。我听到翻找抽屉和橱柜的叮当乱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依旧亮着屏、显示“找到播放器结束否则”的手机,听着墙体内部越来越清晰的刮擦声和间歇的沉重敲击,还有厨房里陈静翻找工具的动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疯狂地撕扯着我的神经。
砸墙?在凌晨五点多,在我自己家里,砸开一面可能藏着死人执念和恐怖物品的墙?
这太疯狂了。
但,不砸呢?等着墙里的东西自己出来?等着手机屏幕上下达更恐怖的指令?等着被这无休止的、源自意识和物理空间的双重折磨逼到崩溃?
陈静从厨房冲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沉重的羊角锤,是我平时挂墙上偶尔钉个钉子用的。锤头闪着冷硬的金属光。她又找到了一把勉强能当撬棍用的旧螺丝刀,还有一把小号的手电筒。
“哪面墙?!主卧对吗?!”她喘着粗气,眼睛赤红,看着不像陈伯年的女儿,倒像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我看向卧室门。刮擦声和敲击声,确实是从主卧的方向传来的,最密集,最清晰。
我点了点头,动作僵硬。
陈静二话不说,提着锤子就冲向主卧门。她拧动门把,推开门。
主卧里比客厅更暗,窗帘紧闭。只有门厅和客厅的光漏进去一些,勉强勾勒出床和衣柜的轮廓。而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在这里面听,更加真切,仿佛就在耳边,就在你面前的这堵白墙后面。
陈静打开了手电筒,一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黑暗,直直照在床对面的那面墙上。墙上很干净,只挂着一幅廉价的装饰画。刮擦声,似乎正是从这幅画后面的墙壁里传出的。
嘎吱……嘎吱……
手电光柱下,墙壁的白色涂料看起来平整无奇。但声音,确实来自那里。
陈静咽了口唾沫,举起羊角锤。她的手臂在颤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那面墙。
“爸……”她对着墙壁,声音嘶哑,“如果是你……如果你在里面……停下来……我帮你找……我帮你拿出来……”
刮擦声,停顿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
然后,变本加厉地响了起来!更加急促,更加用力!嘎吱嘎吱嘎吱!还伴随着“咚”的一声重重闷响,仿佛里面的东西被激怒了,狠狠撞了一下!
陈静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不再犹豫,也不再看我,扬起锤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面墙,朝着装饰画旁边的空白处,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在密闭的卧室里炸开!墙皮碎片和灰尘猛地迸溅开来!手电光柱中,粉尘弥漫。装饰画被震得歪斜,掉下来一角。
陈静被反震力弄得后退半步,但她立刻又上前,对着被砸出的那个浅坑,再次举起锤子。
砰!砰!砰!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一锤接一锤地砸着。灰尘越来越大,弥漫了整个卧室。刺鼻的石灰和尘土味涌进鼻腔。墙上很快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破损,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水泥层。
刮擦声和敲击声,在她开始砸墙之后,反而诡异地停了下来。
卧室里只剩下锤子砸墙的巨响,陈静粗重的喘息,还有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疯狂的一幕,看着灰尘中陈静拼命挥锤的背影,看着那面逐渐被破坏的墙壁。没有阻止,也无法阻止。一种巨大的、宿命般的麻木感包裹了我。事情已经失控,滑向了最荒诞、最不可挽回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