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柜子里的老太太(2/2)
一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具体、都要绝望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缓缓爬升,冻结了他的血液,凝固了他的思维。他隐约触摸到了那个一直盘旋在暗处的、可怖的答案的边缘,却再也没有勇气,去揭开那最后一层遮掩。
夜色,终将再次降临。而这一次,陈默预感到,有些“时候”,或许真的“快到了”。
自那天下午之后,陈家老宅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几乎与世隔绝的孤岛状态。邻居们似乎都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祥,串门的几乎绝迹,偶尔在路上遇见陈建国或王秀芹,也多是匆匆点头,眼神闪烁,避之不及。那些关于“老宅不干净”、“陈奶奶中了邪”的窃窃私语,像潮湿墙角滋生的霉斑,在村子的阴影里悄然蔓延。
家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紧张”或“恐惧”来形容,那是一种彻底的、令人麻木的绝望。父亲陈建国现在很少回家吃饭,即使回来,也浑身酒气,眼神涣散,倒头就睡,仿佛清醒对他而言已成无法承受的酷刑。母亲王秀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机械地重复着每日的劳作,但失手打翻东西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做饭会忘记放盐,有时洗衣服会对着河水发呆,直到衣服被冲走一两件才惊醒。她的眼窝深陷,脸上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常常自言自语,声音低不可闻,内容支离破碎,听着让人心酸又毛骨悚然。
奶奶的变化是“完成式”的。她几乎不再离开那把面对柜子的竹椅,吃喝拉撒都需要母亲近乎战兢地服侍。她的絮语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含混的低吟,音调古怪,仿佛在用一种失传的语言与柜中的存在进行着冗长的密谈。那把桃木梳,现在总是被她紧紧攥在胸前,梳齿深深陷入枯瘦的掌心,留下紫红的凹痕。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在白天的大部分时候,那双眼眶里也已几乎全被那种冰冷的、毫无生气的乳白色占据,只有极偶尔,在强烈的日光直射下,才能勉强看到针尖大小的、凝固的黑点,嵌在那片令人不安的白色中央,像两颗早已死去的星辰。
陈默觉得自己也正在死去,一部分一部分地,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缓慢腐朽。他不敢再直视奶奶,不敢再看那个柜子,甚至不敢长时间待在堂屋。他大部分时间蜷缩在自己隔间最里面的角落,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但无济于事。那低吟声,那夜晚的“吱呀”声,那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冰冷“存在感”,总能穿透任何屏障,钻进他的骨头缝里。他开始出现持续的低烧,头晕,耳鸣,眼前时常闪过扭曲的光斑和阴影。课本上的字迹扭曲蠕动,像一条条黑色的爬虫。
他知道自己病了,身心俱病。但他不敢说,父母自顾不暇,说了也无用。这个家,就像一艘正在沉默的破船,每个人都被焊死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最终沉没的那一刻。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闷热得反常的黄昏。天空是诡谲的暗紫色,没有风,也没有夕阳,只有厚重的、仿佛浸透了油脂的云层低低压着屋脊。父亲罕见地在晚饭前回来了,没喝酒,但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眼神直勾勾的,透着一种下定某种决心的、近乎疯狂的平静。
饭桌上死寂无声。奶奶被母亲扶到桌边,她几乎没动筷子,只是用那双几乎全白的眼睛,“看”着桌上的粗瓷碗,又或者,是透过碗,看着别的什么。父亲扒了几口饭,忽然停下,抬起头,目光第一次在很长时间里,稳稳地落在了奶奶脸上。
“娘,”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清晰,“明天,我送你去县里医院。咱们好好看看。”
母亲拿着筷子的手一抖,一根筷子掉在桌上,又滚落在地。她没去捡,只是惊恐地看着丈夫,又看看婆婆。
奶奶仿佛没听见,依旧“看”着桌面。
父亲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娘!听见没有?明天咱去县里!你这病……得治!”
奶奶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那一片乳白“对准”了父亲。没有愤怒,没有抗拒,甚至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非人的空洞。然后,她咧开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僵硬而古怪,嘴角的弧度像是被无形的线强行拉扯出来的,露出几乎掉光牙齿的、黑洞洞的口腔。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饭桌。
父亲的脸抽搐了一下,那点强撑的“决心”像遇到沸水的雪,迅速消融,只剩下更深的恐惧和绝望。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再也没说一个字。
晚饭在一种比死寂更可怕的氛围中结束。母亲几乎是拖着奶奶回到堂屋的椅子上。父亲则像逃跑一样,迅速躲进了里屋。
深夜,陈默在持续的低烧和噩梦中半昏半醒。他梦见自己沉在冰冷漆黑的水底,无数苍白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来,要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他挣扎,窒息,肺部火辣辣地疼。
然后,他醒了。不是因为噩梦的终结,而是被一种尖锐的、濒临崩溃的啜泣声惊醒。声音来自父母的房间,是母亲。但那啜泣声很快被强行压抑下去,变成了一种极度痛苦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间杂着父亲压得极低的、焦躁的呵斥和……某种类似哀求的喃喃。
陈默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绝望的基调,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他最后一点朦胧的睡意。他睁大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听着那压抑的、属于成年人的崩溃。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粗重而不规律的喘息,和父亲一声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叹息。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可辨。不是走向门口,而是……走向堂屋。
是父亲?还是母亲?
陈默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在堂屋停下了。过了许久,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饱含了无尽挣扎与疲惫的叹息。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金属与木头接触的、极其细微的“咔哒”声。
那是……柜扣的声音?
陈默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他想动,想喊,想冲出去看个究竟,但身体像被钉死在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极度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剥夺了他所有的行动能力。
那细微的声响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便消失了。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慢慢走回了父母的房间。门被轻轻掩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堂屋重新陷入死寂。
但陈默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一声“咔哒”,像一把钥匙,打开的不是柜门,而是通往更深、更无可挽回的境地的大门。父亲或者母亲,在极度的绝望和崩溃下,对那个柜子,对奶奶口中那个“太奶奶”,或许……做了一种沉默的、绝望的“妥协”或“确认”。
这猜测让他如坠冰窟,连骨髓都在发冷。
后半夜,他再也没能合眼。瞪大眼睛望着无尽的黑暗,直到窗外泛起一层死鱼肚皮般的灰白。
天,终于还是亮了。但这光亮,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只让老宅里的一切,在清晰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破败、诡异、了无生气。
父亲很早就出门了,没说去哪里。母亲起来后,眼神涣散,动作迟缓得像个梦游者。她给奶奶端去早饭,奶奶依旧没怎么吃。母亲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劝,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奶奶用那双可怕的眼睛,“看”着碗里的稀粥。
陈默发着低烧,昏昏沉沉地爬起来,想去灶间找点水喝。经过堂屋时,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强迫自己,看了一眼那个枣红色的柜子。
柜门紧闭,黄铜柜扣黯沉如旧。
但就在那一瞥之间,陈默的视线凝固了。
柜门下方,靠近泥地面的那条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是灰尘。是一小截……暗红色的、细细的线头?又或者,是某种干涸的、深色的渍痕?
他不敢细看,慌忙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低烧带来的眩晕感更强烈了。是错觉吗?是昨晚的噩梦和持续的紧张导致的幻觉吗?
他不敢求证。匆匆灌下一瓢凉水,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平息体内翻腾的灼热和寒意。
上午的时间在一种浑噩的状态中流逝。母亲在院子里心不在焉地晾着衣服,一件衬衫掉在地上沾了泥也没发觉。奶奶依旧在堂屋“静坐”,低吟声断断续续。
快到中午时,父亲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脸色比早上出去时更加灰败,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任何人,径直走回了里屋。
陈默注意到,母亲晾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背影显得异常僵硬。
午饭依旧沉默。饭后,父亲忽然对母亲说:“我下午去邻村帮工,可能晚点回来。”他的声音很平淡,但平淡底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惊涛骇浪。
母亲“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父亲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似乎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低着头匆匆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母亲、奶奶,还有躲在隔间门后偷看的陈默。
午后的时光格外漫长,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陈默在低烧和不安中昏睡过去,又不断被细微的声响或莫名的惊悸惊醒。每一次醒来,都能听到堂屋里奶奶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吟。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头痛将他彻底疼醒。那头痛来势汹汹,像有无数根针在siultaneoly刺穿他的太阳穴和后脑。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但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他隔间的方向走来。
不是母亲惯常那种略带慌乱的步子。
陈默的头痛瞬间被更尖锐的恐惧覆盖。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幅作为门帘的旧床单。
床单被一只枯瘦的、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手,缓缓掀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坐在那把面对柜子的椅子上。她站着,背挺得笔直得不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她身上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打着深色补丁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那柄桃木梳牢牢别在脑后。
但陈默的目光,无法控制地撞上了她的脸,撞上了她的眼睛。
没有了。
那最后一点针尖大小的、象征“活人”的黑色,彻底消失了。
眼眶里,只剩下完完整整的、光滑的、冰冷的乳白色。像两颗精心打磨过的、不带丝毫杂质的白色石头,嵌在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瞳孔,没有光彩,没有焦点,只有一片令人灵魂冻结的、非人的空洞。那白色,在隔间相对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着一点惨淡的光,像墓穴里凝结的寒霜。
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蜷缩在床角的陈默。
陈默的呼吸停止了,血液冻结了,连思维都凝固了。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尖叫,但声带像锈死的铁片,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逃跑,但四肢僵硬得不属于自己。他只能瞪大惊恐的双眼,与那两团恐怖的白色对视,仿佛被拖入了无底的冰渊。
奶奶的嘴唇动了。干瘪的、布满纵向皱纹的嘴唇,慢慢张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再是含混的低吟,也不再是平板的自语,而是异常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慈祥”的语调,然而那语调底下,是足以冻裂灵魂的冰冷:
“乖孙。”
她叫了他一声,然后,那双完全乳白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比任何狰狞的表情都要可怖。
她继续用那种平稳得可怕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
“该你进去陪她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拉长、扭曲、然后粉碎。
陈默的听觉、视觉、触觉,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在那句“该你进去陪她了”之后,炸裂成一片尖锐无序的噪音和破碎的光斑。脑袋里那剧烈的头痛像是被这句话引爆了,轰然扩散成一种灭顶的、几乎要撑裂颅骨的剧痛与嗡鸣。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眼前只有奶奶那张脸,和脸上那双彻底非人的、乳白色的眼睛,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反着光,像两口通往虚无的深井。
“进……去?”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进……哪里?”
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那双白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那目光没有焦点,却像实质的冰锥,穿透他的皮肉,钉死他的魂魄。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只枯瘦的、没有拿着桃木梳的左手,食指伸出,朝着堂屋的方向,极其明确地,指了指。
指向那个枣红色的大柜子。
轰——!
陈默脑子里最后一点维系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巨大的恐惧像海啸般淹没了他,求生的本能终于冲破了僵直的枷锁。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床角弹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隔间的门口——也就是奶奶站立的位置——撞去!
他要逃!必须逃出去!离开这个屋子!离开这个疯子!离开那个该死的柜子!
奶奶没有阻拦。她甚至微微侧开了身,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怪异的灵活。陈默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全身的力气和绝望,撞开了那幅旧床单门帘,踉跄着冲进了堂屋。
堂屋里光线比隔间稍亮,但那股陈腐闷浊的气息更加浓重,几乎令人作呕。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瞬间就锁定了堂屋东北角——那个枣红色的、沉默的巨柜。
柜门紧闭。
但陈默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个蜷缩的、穿着深色旧式衣袍的轮廓,以及……另一双缓缓睁开的、冰冷的白色眼睛。
“不——!”他发出一声更加嘶哑的嚎叫,转身就朝着堂屋大门冲去。那里有光,有院子,有外面相对正常的世界!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闩时,身后,传来了奶奶的声音。那声音不再平稳慈祥,而是陡然拔高,变得尖利、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诡异腔调:
“站住!”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脚步硬生生顿住。不是因为听从,而是因为那声音里蕴含的某种东西,直达灵魂深处,引发了一种本能的、冻结般的战栗。
“回头。”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恢复了那种平稳,却更添了一种毛骨悚然的诱导,“乖孙,回头看看。看看她……在等你呢。”
陈默的脖子像是生锈的机器,发出“咯咯”的轻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去。
奶奶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依旧指着那个柜子。但她的脸……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些模糊,皮肤的皱纹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那乳白色的眼球表面,似乎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流动的阴影,使得那白色不再那么“实”,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仿佛后面还有更深空间的“虚”。
而她的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那黑洞洞的口腔深处,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陈默的视线无法从她脸上移开,极致的恐惧带来了奇异的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奶奶的身影,身后那个枣红色柜子的轮廓,堂屋破旧的桌椅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在高温下扭曲融化的蜡像,边界模糊,色彩混浊。
就在这时——
“吱——呀——”
那熟悉的、夜半时分折磨他无数次的柜门转动声,无比清晰地、在死寂的午后堂屋里,响了起来!
不是幻觉!不是幻听!
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骇然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那个枣红色大柜子,右侧那扇柜门,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里面,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推开!
没有手。没有风。没有任何可见的施力物体。
但那扇沉重的、油漆斑驳的柜门,就是那样违背常理地,自顾自地,向内打开了。门轴发出干涩绵长的呻吟,露出柜门后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具体、更加令人作呕的陈旧腐败气息,混合着那种似曾相识的、古老的药草灰尘味道,如同实质的寒流,从柜门敞开的缝隙里汹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堂屋!
陈默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连血液都似乎停止了流动。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敞开的柜门,盯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更深的阴影在涌动,在凝结,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蜷缩着,穿着深色、宽大、式样古老的衣裙,一动不动,却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冰冷死寂的存在感。
然后,在那片人形轮廓的头部位置,在绝对的黑暗深处,两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又异常清晰的乳白色光斑,缓缓亮起。
像两只眼睛。
冰冷。空洞。非人。
和奶奶此刻眼中一模一样的……白色眼睛!
“啊……啊……”陈默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他想后退,想尖叫,想闭上眼睛,但身体和意识仿佛都已脱离掌控,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柜中那个“存在”,看着它眼中那两点白色的光斑,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仿佛要穿透黑暗,直接烙印在他的灵魂上。
“去吧,乖孙。”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她的语调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诡异的轻松和满足,“她等你很久了。进去……陪着她。就像……我以后会去陪你一样。”
陈默感觉到一只冰冷枯瘦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后颈上。那触感不像活人的皮肤,更像粗糙冰冷的树皮,或者……某种骨质的东西。
不!不要!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陈默猛地一挣,竟然挣脱了那只手的触碰,也挣脱了那几乎凝固他思维的恐惧枷锁。他不再看奶奶,不再看那个敞开的、仿佛地狱入口的柜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爆发出有生以来最凄厉、最绝望的惨叫,转身疯狂地扑向大门!
“妈——!!!”
他嘶喊着,手指胡乱地抓向门闩。
“砰!”
一声闷响,不是他撞开了门,而是他的身体,仿佛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冰冷柔软的墙壁上,被猛地弹了回来,重重摔倒在堂屋冰冷坚硬的泥地上。尘土飞扬,呛入他的口鼻。
他头晕目眩,挣扎着抬起头。
堂屋的大门,依旧紧闭着。门闩好好地插着。
但刚才那堵“墙”……是什么?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堂屋里的一切,似乎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不断流动的阴影,光线变得更加昏暗扭曲。奶奶还站在原地,那双白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摔倒的狼狈样子,嘴角的诡异笑容越发明显。而那个柜子……敞开的柜门内,黑暗如沸腾的墨汁般翻滚,那两点白色的光斑,已经清晰得如同两盏来自幽冥的灯,冰冷地“注视”着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或者说,是拖拽力?
陈默感到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力量,从那个敞开的柜门方向传来,作用在他身上,不是推,而是拉。像无数双无形冰冷的、来自黑暗深处的手,抓住了他的四肢,他的躯干,要将他拖向那个黑暗的归宿。
“不……不要!放开我!妈——!爸——!救命啊!”他徒劳地挣扎着,踢打着,指甲在泥地上抠出凌乱的痕迹,喉咙因为过度嘶喊而撕裂出血,发出嗬嗬的声响。
没有人回应。院子里静悄悄的,母亲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根本听不见,或许……听见了也不敢进来。父亲更是不知所踪。
那拖拽的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难以抗拒。陈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那个敞开的柜门滑去。粗糙的泥地摩擦着他的衣服和皮肤,留下灼热的痛感,但这痛感在无边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离那柜门越来越近。浓烈的腐败气息几乎让他窒息。柜子内部的黑暗近在咫尺,仿佛一张巨兽的嘴,等待着将他吞噬。他能清晰地“看到”黑暗中那个蜷缩的人形轮廓,甚至能“看到”那身深色衣裙上模糊暗淡的花纹。还有那两点白色的光斑……它们不再仅仅是“看”着他,似乎还在……呼唤他?用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冰冷无声的频率。
“进去吧……乖孙……”奶奶的声音如同催眠的魔咒,在他耳边幽幽响起,带着某种韵律,“进去……就不怕了……里面很安静……很舒服……永远……陪着她……”
“不——!!!”陈默发出最后一声泣血般的呐喊,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伸手抓住了近旁一条倒在地上的凳子腿,死死攥住,指甲崩裂,鲜血渗出,试图锚住自己。
但那股拖拽的力量太强大了。凳子腿在泥地上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留下浅浅的沟痕,却根本无法阻止他滑向柜门的趋势。
五米……三米……两米……
柜门内的黑暗,已经触手可及。那冰冷的气息包裹了他,仿佛要冻结他的血液,凝固他的骨髓。那两点白色的光斑,在他急剧收缩的瞳孔中,放大成两轮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白色太阳。
一米……
半个身体已经被拖到了柜门的阴影之下。他仰面躺着,能看到柜子上方斑驳的漆皮和蛛网,也能看到奶奶站在不远处,那张模糊扭曲的脸上,白色眼睛下方的黑洞洞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一些,仿佛在无声地欢呼,或者……吟唱。
就在他的脚踝即将被彻底拖入柜内黑暗的前一瞬,濒死的绝望和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不甘的蛮力,混合着剧烈的头痛,猛地冲垮了某种界限。
“啊——!!!”
陈默的眼前陡然爆开一片刺目的白光!不是柜中那冰冷的白色,而是一种灼热的、带着血色和金色光边的爆炸性能量!伴随着这白光的爆发,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斧头劈开,无数尖锐的啸叫和破碎的画面洪流般冲入意识!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炸裂开的、混乱的“感知”!
他看到这个堂屋,这个老宅,在无数重叠扭曲的“时间层”中显现!他看到穿着清朝服饰的模糊人影跪地哭泣,看到民国打扮的女人在柜前悬梁,看到战乱时人们将什么东西匆匆塞进柜子又钉死,看到爷爷年轻时对着柜子怒骂又恐惧地后退,看到父亲在深夜颤抖着将一些古怪的、沾着暗红污渍的布包塞进柜子缝隙,看到母亲流着泪将一把生锈的剪刀和几束枯草放在柜门前……无数的光影、声音、片段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的意识堤坝!
而在所有这些混乱破碎的“景象”最底层,最核心,最恒定不变的——
是那个柜子。
那个枣红色的、巨大的、沉默的柜子。
它像一个黑洞,一个畸变的节点,一个锚定点。所有的恐惧、死亡、绝望、隐秘的献祭、扭曲的信仰、家族代代相传的噩梦与逃避……最终都流向它,被它吸收,沉淀,转化,然后散发出那无所不在的、冰冷的、令人疯狂的气息!
而柜子里面……
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央,那个蜷缩的、穿着古老衣裙的“存在”……
它并非一个独立的“鬼魂”。
它更像是由这老宅百十年间积累的所有负面情绪、所有未解的执念、所有被压抑的恐惧和秘密……汇聚、沉淀、异化而成的一个……“东西”。一个活着的、不断生长和渴求的“诅咒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