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他不记得自己死了(2/2)
“小光……”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可记忆的闸门像是被铁锈焊死,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却看不清具体。
他烦躁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将笔记本塞回抽屉深处。不能慌,不能乱。需要更多线索。爷爷的遗物,这间店里的老东西,也许还有别的发现。
他站起身,开始在店里更仔细地搜寻。他翻看了所有挂在墙上的老照片,检查了柜子里每一本可能夹带东西的旧书,甚至挪开了一些笨重的家具查看后面。一无所获。除了那个笔记本,似乎再没有其他直接相关的记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下方。那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旧纸箱,里面装着些早已不用的废品杂物。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忍着飞扬的灰尘,将几个箱子都拖了出来,逐一打开翻找。
大多是些破烂:坏掉的台灯、生锈的铁罐、缠成一团的电线、泛黄的旧报纸……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最后一个箱子的最底层,手指触到了一个扁平的、硬硬的物件,用旧报纸厚厚地包裹着。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拂去灰尘,一层层剥开已经脆化的报纸。
里面是一本厚重的、硬壳封面的大相册。不是店里陈列的那种,封面是深棕色的皮革,已经开裂,露出底下灰白的衬底,金属包角也锈迹斑斑。相册很沉,像是承载了太多的时光。
陈默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他捧着相册,走到柜台边,就着窗外的天光,轻轻掀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一张大幅的黑白全家福。照片已经严重泛黄,边角卷曲,但影像还算清晰。正中坐着一对穿着旧式服装的老年夫妇,神情严肃拘谨,应该是曾祖父母。后面站着几个年轻人,其中有一个眉眼神态与爷爷年轻时极为相似,穿着中山装,面容清瘦。
他慢慢往后翻。相册里大多是家庭合影、个人肖像,还有一些风景照,时间跨度似乎很大,从解放前一直到七八十年代。照片里的人从年轻到衰老,服饰、背景也在不断变化。陈默看到了年轻的爷爷和奶奶的结婚照,看到了父亲蹒跚学步的样子,看到了许多陌生或似曾相识的亲戚面孔。
一切都正常,充满了旧时光的温馨或平淡。
直到他翻到相册的后半部分。
这里的照片排列变得松散,间隔变大,而且出现了不少单人照,大多是儿童。有男孩,有女孩,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在照相馆的布景前或站或坐,露出或灿烂或腼腆的笑容。
陈默的目光掠过这些面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塑封膜。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彩色照片,但色彩早已失真,泛着一种诡异的、偏青的色调。照片里是一个小男孩,看起来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海魂衫和蓝色短裤,剃着小平头,站在照相馆那幅经典的“公园风景”布景画前。他微微歪着头,对着镜头笑着,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细小的牙齿。
很普通的一张老式儿童照。
但陈默却像被定身法定住了。
血液“轰”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耳朵里响起尖锐的鸣叫,盖过了一切声音。他的眼睛死死钉在照片中小男孩的脸上,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急剧收缩。
这张脸……太熟悉了。
不是像某个亲戚,也不是似曾相识。
那是他自己。
是他四五岁时,在老相册里看到过的、自己当年的模样。一模一样的神态,一模一样的笑容,甚至连左边眉毛上那道小时候爬树磕破留下的小疤痕,都清晰可见。
可是……不对!
陈默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掌。掌心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道淡白色的、细长的旧疤,是七岁那年学骑自行车摔伤留下的。他清楚记得,小时候拍照,尤其是穿短袖时,这道疤偶尔会入镜。
他颤抖着手,将目光移回照片。
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短袖海魂衫,露出的左小臂干干净净。没有疤。
这不是他。
一个冰冷的名字,伴随着童年时代遥远而模糊的碎片记忆,冲破锈蚀的闸门,狠狠撞进他的脑海——
小光。
陈光。他的双胞胎弟弟。
那个在他五岁那年夏天,在老家镇外的河边……淹死的弟弟。
记忆的潮水汹涌而至,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那个下午惨白刺眼的阳光。大人们的哭喊,混乱的人影,冰凉的、再也不会睁开眼的、和他有着一模一样面孔的小身体……那些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童年创伤,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父母后来很少提起,他自己也渐渐不再去想,仿佛那样就能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可是……爷爷的笔记本里写的“小光”……暗房里那个叫他“哥哥”的“东西”……
陈默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不得不扶住柜台边缘,才勉强站稳。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死死盯着照片里弟弟的笑脸,那双弯弯的眼睛,此刻在泛青的失真色彩中,仿佛正透过漫长的时光,幽幽地“看”着他。
哥哥……
陪我……
好黑啊……
昨夜门缝里飘出的低语,在耳边再次响起,与眼前弟弟的笑脸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和谐。
难道……暗房里锁着的,是弟弟小光的……
不!不可能!弟弟早就死了,葬在老家的坟地里。是他亲眼看着下葬的。一个死了快二十年的人,怎么可能会在爷爷照相馆的暗房里?
可是,这张照片怎么解释?爷爷笔记本里的话怎么解释?那每晚出现的、属于孩童的哭泣和低语又怎么解释?
陈默猛地将相册合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他闭上眼睛,大口呼吸,试图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和那股冰冷的恶寒。
必须弄清楚。必须去暗房里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尽管恐惧依旧深重,但强烈到极点的不解和困惑,以及那张与自己幼时一模一样的照片带来的冲击,压倒了对未知的畏惧。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尚早,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白天……白天进去,会不会安全一些?爷爷只叮嘱晚上锁门,没说白天不能进。而且,暗房没有窗户,白天黑夜在里面区别不大,但至少,心理上感觉不同。
他走到暗房门前。白天的光线勉强能照亮这里,门上的绿漆斑驳依旧,锁和插销冷冷地挂在那里。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铁锁,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
“咔哒。”
锁开了。他取下锁,拔出插销。
握住门把手时,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铺。午后的阳光透过橱窗,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一切如常,寂静无声。
深吸一口气,陈默用力,推开了暗房厚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悠长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霉味、化学药剂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暗房里没有灯。只有门外透进来的、经过楼梯拐角削弱后的昏暗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大致的轮廓。房间不大,靠墙放着老式的木质工作台,上面是蒙着黑布的放大机,旁边散落着几个搪瓷盘。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和杂物,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积着厚厚的灰尘。
看起来,就是一个废弃已久的老旧暗房。
陈默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在房间里缓缓移动。他走进去,脚步很轻,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他先检查了工作台。显影盘、定影盘早已干涸,残留着深色的污渍。几个药水瓶空空如也,标签模糊不清。抽屉里只有些生锈的夹子、剪刀和零碎的废胶片。没有任何异常。
他转向墙角的纸箱。一共三个,都是那种厚实的牛皮纸箱,用麻绳捆着,落满了灰,看起来年代久远。他蹲下身,解开了第一个箱子的麻绳。
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黑白相纸,用黑纸包裹着,但大部分边缘已经受潮发黄,显然不能用了。第二个箱子里是一些过期很久的彩色胶卷和零散的底片袋,同样没什么价值。
只剩下最后一个箱子,也是最小的一个,放在最里面,挨着墙壁。麻绳捆得更紧,灰尘也更厚。陈默的心跳不知不觉又加快了。他解开麻绳,掀开了箱盖。
里面没有相纸或胶卷。
只有厚厚一叠,用旧报纸分隔开来的……照片。
不是冲洗好的普通照片,而是一张张黑白的、彩色的底片,以及一些已经冲洗出来、但似乎被刻意收集在一起的成品照片。照片的内容很杂,有风景,有人物肖像,有家庭合影,年代看起来跨度很大。
陈默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叠。手电光下,照片的影像有些模糊。他一张张翻看。大多是陌生面孔,拍摄地点似乎就是这个照相馆,背景布景都很熟悉。
翻到中间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又是一张小光的照片。还是彩色的,失真得更厉害,背景是红色的幕布。小光穿着小军装,戴着军帽,手里拿着一把玩具手枪,对着镜头做出射击的姿势,脸上是顽皮的笑。
陈默的心抽紧了。他继续往下翻。
越来越多小光的照片出现了。不同年龄,不同季节,不同装扮。有咧嘴大笑的,有安静看镜头的,有哭闹时被抓拍的……像是在记录一个孩子的成长。但陈默知道,小光只活到五岁。这些照片,如果都是小光的,那意味着从他出生到溺亡,几乎每个重要的、甚至不重要的时刻,都被记录了下来,并且被爷爷单独收藏在这里。
为什么?爷爷为什么收集了这么多小光的照片?还藏在暗房最深的箱子里?
他翻到了最
那里,没有底片,也没有成叠的照片。
只有孤零零的一张。
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尺寸大约是常见的六寸。
照片上,是小光。看年纪,大概就是四五岁,溺死前最后的样子。
他站在照相馆里,背后是那幅“公园风景”布景。但和之前那些照片不同,这张照片里的小光,没有笑。
他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镜头下方某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嘴唇抿着,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深的茫然和……悲伤。
更让陈默头皮发麻的是,照片本身的状态。
这张黑白照片,像是被水浸泡过,然后又阴干了。纸张皱皱巴巴,影像也因此扭曲、模糊,很多细节洇开,尤其是小光的脸部轮廓和身体边缘,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潮湿的雾气。照片表面还有许多细小的、不规则的白色斑点,像是霉菌,又像是……盐粒析出的痕迹?
整张照片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河水的腥气和淤泥的腐味。
陈默捏着照片边缘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几乎能想象出,这张照片曾经长时间浸泡在浑浊的河水里,被水流冲刷,被泥沙覆盖……
这是……小光溺死时带在身上的照片?还是后来从河里打捞上来的?爷爷为什么要留着这样一张诡异、不祥的照片?还把它藏在暗房的最深处?
他死死盯着照片里弟弟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扭曲潮湿的影像中,仿佛也正“看”着他,带着无尽的、被水淹没的冰冷和孤寂。
忽然,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暗房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冰冷,带着那股河水的腥气,丝丝缕缕钻入他的口鼻。手电的光柱开始不稳定地晃动,周围的黑暗仿佛有了生命,从墙角,从工作台下,从那些堆积的杂物后面,缓缓渗透出来,向他包围过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张潮湿的黑白照片塞回箱子底部,胡乱盖上箱盖,转身就往外冲。
冲出暗房,反手带上房门,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店铺里依旧安静,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温暖而真实。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从骨缝里渗出的寒冷。
那张潮湿照片带来的冲击,远超之前所有的恐惧。那不仅仅是一张照片,更像是一个……浸满了死亡和水的容器,封存着弟弟最后的时刻,也封存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阴冷的存在。
爷爷的叮嘱,夜晚的哭泣,门后的低语,笔记本里混乱惊恐的记录,还有这张浸泡过的照片……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小光的一部分,或者说,小光死后的某种东西,被那张照片带了回来,困在了这个暗房里。而爷爷,用那把锁,试图把它锁住。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小光的……会在这里?爷爷那句“我一直在找他”,又是什么意思?
陈默的脑子乱成一团,各种恐怖的猜测相互撕扯。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个下午的,只是机械地待在柜台后面,目光发直,对任何声响都反应过度。
夜幕,终于还是降临了。
今晚,陈默没有在十点准时去锁门。
他坐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暗房的钥匙,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墙上的老式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十点零五分,十点十分,十点十五……
时间一点点流逝,暗房的门,依旧敞开着一条缝——他下午出来时慌乱,没有关严。门缝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只沉默的、等待着的眼睛。
他在等。
等那个声音再次出现。等那个“东西”出来。他要看看,那到底是不是小光。他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惧还在,但一种破釜沉舟的、混合着对弟弟复杂情感的冲动,驱使着他。
店铺里一片死寂,只有挂钟的走秒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后方那片阴影,盯着那条门缝。眼睛因为长时间一瞬不瞬而酸涩发胀,但他不敢眨眼。
十点三十分。
“呜……”
一声细微的、压抑的呜咽,从暗房的方向飘了出来。和前几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充满了湿冷的悲伤。
来了。
陈默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屏住呼吸,握紧了钥匙,指尖冰凉。
哭泣声断断续续,在寂静中飘荡。没有靠近门,似乎就在暗房深处。
陈默等待着,等待着那摩擦声,等待着门缝下的阴影变化。但这一次,没有。只有哭声,时远时近,仿佛在暗房里徘徊,找不到出口。
是因为……门没锁吗?所以它不用到门边来?
这个念头让陈默的心沉了沉。他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而有些发麻。他扶着柜台,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暗房的方向挪去。
越靠近楼梯,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明显。哭声也越发清晰,像冰冷的丝线,缠绕过来。
他走到暗房门前。门虚掩着,留下一条巴掌宽的黑缝。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近在咫尺。
陈默的手伸向门板,指尖在触碰到粗糙木面的瞬间,像被电击一样缩了回来。太冰了。那不是正常的木料冰凉,而是一种透骨的、带着水汽的阴寒。
他咬紧牙关,再次伸出手,轻轻将门推开了一些。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暗房内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微弱光线,勉强照亮门前一小块粗糙的水泥地。哭声,在他推门的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
浓稠的、充满压迫感的死寂。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他举起手机,手电光颤抖着射入黑暗。
光柱首先落在正对面的墙壁上,那里空无一物。然后缓缓移动,扫过工作台,扫过墙角堆积的纸箱……一切如他下午离开时一样,落满灰尘,死气沉沉。
那个“东西”……在哪里?
光柱移向房间中央。那里是空的。移向靠门的这边墙壁……
忽然,陈默的呼吸停滞了。
在手电光柱的边缘,就在门内侧的墙壁转角阴影处,紧贴着墙根,他看到了——
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蜷缩着的影子。
非常淡,非常模糊,像是用最浅的铅笔在粗糙墙面上勾勒出的轮廓,又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颜色稍深的阴影。但它确实在那里,拥有一个孩童抱膝而坐的形态,头深深埋在臂弯里。
陈默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手电光柱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落在那团影子上。
似乎是感觉到了光线,那蜷缩的影子,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它慢慢地,抬起了头。
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片更深的、模糊的阴影。但陈默能感觉到,那“阴影”正对着他,在“看”着他。
然后,一个细细的、带着浓重水汽和哭腔的童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哥哥……”
“……你找到我了。”
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孤独,和一丝……终于被发现的、微弱的悸动。
陈默如坠冰窟,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手电光滚向一边,将他和那墙角的影子都投入更深的、晃动的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