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剥皮识香(2/2)
他死死盯着那点深色,手脚冰冷。
低语没有每晚都来。
但它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铡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而“木头症”却从不迟到,一天天,一丝丝,顽固地蔓延。今天你的手指关节僵了,明天他的脖子转动开始发出咯吱声。
王磊看着自己的指甲盖慢慢失去光泽,变得厚实、发黄。恐惧日夜啃噬着他。
村里彻底变了样。再也看不到扎堆闲聊的人,每扇门都关得死死的,窗户后面似乎总有眼睛在偷窥。信任死了。经过别人家门口,能听到里面立刻变得死寂,或者传来故意拔高的、掩饰什么的咳嗽声。偶尔不得不上门借个农具,门只开一条缝,东西递出来,话不多说半句。
连孩子都被锁在家里,不准出门。
空气里的木头腐烂味和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凝固不散。
王磊尽可能地躲着人,每天只是拖着越来越木的腿,去地里转一圈——其实也没什么活可干了,庄稼都半死不活,蒙着一层不祥的灰气。他只是不想待在令人窒息的家里。
这天傍晚,他低着头从村外往回走,拐过一个堆满烂秸秆的岔路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李老三的老婆。
她挎着个破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蔫耷耷的野菜。两人照面,都吓得猛地后退一步。
王磊看到她眼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下意识地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眼神躲闪着,不敢看王磊的眼睛,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挤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磊…磊子…下地回了?”声音又干又涩,抖得厉害。
“嗯…嗯…”王磊喉咙发紧,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的手臂。厚厚的旧袖子下,手腕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布料,凸起一圈不自然的僵硬轮廓。
女人立刻察觉了他的视线,像被蜇了一样,猛地将手臂缩到身后,篮子里的野菜掉了几根也浑然不觉。
“我…我先回了…娃还等着…”她几乎是抢着说完,埋着头,几乎是小跑着从王磊身边擦过,脚步虚浮踉跄。
王磊僵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是逃窜的背影,心里那点寒意迅速蔓延至全身。他认得那种轮廓……和他小腿开始变木时一样,皮肉底下发硬,顶起来……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快到自家院子时,看到赵屠户正靠在他那油腻腻的肉铺门框上,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看天。肉铺早就没肉可卖了,案板上干涸着深褐色的污渍,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赵屠户感觉到目光,斜眼瞥向王磊。那眼神混浊、阴沉,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凶悍和警惕。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嘴角歪了歪,像是在笑,又不像。
王磊心里一哆嗦,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溜进自家院子,反手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赵屠户胳膊上那道抓痕……他看清楚了,绝不是树枝刮的。
夜里,又开始刮风。呜呜的风声里,王磊似乎又听到了那种极轻微的、门轴转动的声音。还有一下,似乎是什么重物被拖拽着,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而过。
他把自己死死埋进被子里,捂住耳朵,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恐惧和那个可怕的念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阴沉得厉害,像要压到人头顶。王磊去村后坡那片早就荒弃的烂洼地——村里唯一还能偶尔找到点不值钱野菜的地方。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家里能下肚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刚扒开一丛半枯的杂草,他的动作猛地顿住,血唰一下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就在前面不远的一个浅土坑里,胡乱丢着几件破衣服。
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裤子,一件磨得几乎透明的粗布汗衫。
王磊认得这身衣服。是李老三的!
他心脏狂跳,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手指发抖地抓起那件汗衫。
汗衫的背部,对应人体后心的位置,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口子。破口边缘,是被某种巨大力量强行撕裂的痕迹,线头崩断,布料扭曲。
而最让王磊头皮炸开、浑身血液冻结的是——
那破口周围,浸满了大片大片已经变成黑褐色的、硬邦邦的血痂!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那股熟悉的焦苦木头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血迹尚未完全干透,黏腻地沾了他一手。
旁边那个浅土坑里,泥土颜色深暗,明显是被什么液体大量浸泡过。
王磊猛地丢开血衣,像碰到烧红的烙铁,一连倒退了好几步,胃里翻江倒海,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李老三…李老三他……
那低语……“剥一张…换十天松快……”
李老三背上的那个大木疙瘩……他老婆藏藏掖掖的手臂……他不见了……
答案血淋淋地拍在王磊脸上,几乎将他击垮。
他连滚带爬,失魂落魄地逃回村子,一路上只觉得所有紧闭的门窗后面,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冰冷,麻木,或许……还带着一丝刚刚换取“松快”后的诡异满足。
他直接冲回了家,这次连院门都没敢关严,留了一条缝,自己缩在灶房最黑的角落里,抱着头,牙齿得得地响。
傍晚时分,他透过门缝,看到李大道的儿子,那个平时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吹着口哨从街上走过。口哨声断断续续,调子却很轻快。他的一条胳膊甩动着,前几天那胳膊还僵得抬不起来,此刻却灵活得很。他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诡异的红润光泽。
看到王磊从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二流子的口哨停了停,冲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让王磊从头凉到脚的、心照不宣的森然。
王磊猛地缩回头,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整个人蜷缩起来,抖成一团。
完了。
这个村子,真的完了。
夜色如墨,泼满了王家坳的每一个角落,粘稠得化不开。风停了,那呜呜的鬼叫没了,四下里静得吓人,连秋虫都像是死绝了,只有人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砸,越砸越空,越砸越慌。
王磊蜷在炕角,薄被子蒙着头,汗湿了又冰,冰了又湿,一股馊味。可他不敢掀开,被子外面就是黑的,黑里面不知道藏着啥。隔壁没声了,一丁点刮擦声都没了,死静死静的,这静比响动更瘆人。
他憋不住尿意,憋得小腹发胀,实在没法子,才抖索着爬下炕。那条木头腿沉得像是别人身上硬安过来的,拽着他往下坠。他蹭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听了又听。
外头只有死静。
他慢慢拉开门栓,吱呀一声,在这夜里响得惊心。一股子冷风裹着那股子熟悉的烂木头甜腻气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院子里黑黢黢的,月光半点也无。他摸着墙根,蹭到角落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拉尿。水声哗哗,在这死静里响得他心慌,赶紧憋住,尿不完就抖抖索索系裤子。
系了一半,他动作僵住了。
耳朵里钻进一点别的声音。
不是风,不是虫,是从…是从村口那方向飘过来的。
极细极微,窸窸窣窣的,像是好多人踮着脚在走路,又像是很多只爪子在地上轻轻挠刮。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压得极低的、短促的气音,听不清是哭是笑还是哼,挠得人心尖子发颤。
王磊的血一下凉了半截。他提上裤子,鬼使神差地,一点点挪到院门后,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瞧。
街上黑洞洞的。但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个黑影,佝偻着,拖着一个不小的麻袋之类的东西,沉甸甸的,从那头慢慢挪过来,脚步有点飘,有点急。看那轮廓,像是…像是赵屠户?
另一个方向,又一个黑影闪出来,瘦小很多,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东西不长,却似乎有点份量,走得飞快,几乎是溜着墙根飘过去,像道鬼影。看那躲闪的姿势,像是李老三他老婆!
他们去的方向,都是村口。
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王磊的呼吸屏住了,手心里全是冷汗。那窸窣声没断,黑暗中,似乎还有别的影子在蠕动,在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汇聚。silentandfurtive,likeagathergofghostsheadgtoaacabrearket.
他腿肚子转筋,想退回屋里,把门栓死,当什么都没看见。
可就在他要缩回头的那一刻——
“咚!”
一声闷响,不算大,但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像是……像是有什么重物被丢在了地上,落在厚实的落叶堆里。
紧接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浓得泼墨一样的阴影里,那低沉嘶哑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钻进脑髓的幻听,而是真真切切地,摩擦着寒冷的夜气,传入他的耳中。
“……嗯……这张……皮子勉强……”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衡量物品般的漠然。
短暂的沉默。
然后,那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诡异的满足感,尾音拖长,像是品味着什么。
“……赏你……二十天……”
黑暗中,似乎有一个黑影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激动,又像是恐惧到极点后的痉挛,然后飞快地、连滚爬爬地消失在另一边的黑暗里。
王磊的胃猛地抽搐起来,酸水直冲喉咙口。他死死捂住嘴,才没呕出来。
剥了……真的又剥了……今晚……是谁?那张“勉强”的皮子……是谁的?
赵屠户拖的麻袋?李老三老婆抱的布包?
他不敢想下去,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那低语声消失了。村口的老槐树下,重归死寂。那些窸窣蠕动的黑影,也早已融入黑暗,不见了踪影。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癔症。
但王磊知道不是。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木头腐烂味中,清晰地混入了一股新鲜的、浓烈的血腥气,铁锈一样,呛得他头晕眼花。
他软手软脚地退回院子,反身用尽全力顶上门栓,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浑身抖得停不下来。
右腿那木头疙瘩,在这死寂和浓烈的血腥味里,突然针扎似的刺痛起来,一下一下,提醒着他那缓慢而不可逆的恐怖未来。
二十天……“赏你二十天”……
那低语像毒藤,再次死死缠上他的心,越收越紧。
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右边那僵死的小腿上。
咚一声闷响。
不痛。
只有木头撞击的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