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槐根沁紫露,银管吐青痕(1/1)
赵村的槐林在暮色里像片沉默的墨,老槐树的枝桠横斜交错,把夕照的金辉剪得支离破碎。赵山踩着满地落蕊往林深处走,鞋跟碾过槐花瓣的声音很轻,却惊起几只藏在叶间的银蝶——是从李村兰圃飞来的那种,翅膀上的靛粉在余晖里泛着蓝紫晕,其中一只停在他肩头,翅尖沾着的银砂簌簌往下掉,落在衣襟上化成细小的星点。
“赵叔说你今儿准来。”槐林深处传来木柴敲击的脆响,赵伯正蹲在老槐树下劈柴,斧头起落间,木片上竟浮出淡淡的紫纹,与李村兰圃的兰瓣紫晕如出一辙。他抬头时,斧刃上的银亮反光扫过赵山肩头的银蝶,蝶翅突然张得笔直,翅上的靛粉顺着纹路汇成细线,往老槐树的树洞里钻。
赵山伸手抚过蝶翅,指尖沾了些冰凉的粉粒:“李村的紫络通到这儿了?”
“通了半截,”赵伯往树洞里瞥了眼,斧刃在木柴上顿了顿,紫纹突然往树心缩,“你看这柴,劈到第七块就显这纹路,跟你带的那本《根络谱》上画的‘槐紫络’一模一样。”他捡起块木柴递过来,紫纹在赵山掌心慢慢舒展,像朵半开的兰花,其中最深的那道纹里,嵌着粒银砂——与刘村银矿的银砂同色,数了数,正好七粒。
树洞里传来“滴答”声,赵山凑近一看,洞壁上渗着些黏糊糊的液珠,紫莹莹的,滴在洞底的石盆里,溅起的涟漪竟带着兰草香。“这是……兰露?”
“昨儿后半夜就开始渗了,”赵伯把劈好的柴码成垛,柴垛的形状与总闸室的银络图上赵村的位置完全对应,“渗到第七滴时,石盆突然自己转了半圈,盆底的银纹就亮起来了,你看——”他俯身从洞里摸出个石盆,盆沿刻着圈槐叶纹,其中第七片叶子的脉络里,嵌着根细银管,管尾缠着缕蓝线,线的末端拴着片干枯的靛叶,正是吴村染坊的那种。
赵山指尖碰了碰银管,管身立刻微微发烫,石盆里的紫露突然沸腾起来,腾起的雾气中浮出个小影:李村兰圃的老井在雾里晃,井口飘着吴村的靛蓝色水汽,水汽里裹着王村稻田的稻壳,壳上的纹路与石盆银纹严丝合缝。“是七村的络脉在这儿汇了?”
“汇了,又没全汇,”赵伯往石盆里丢了把槐米,米落在紫露里,竟长出细小的根须,根须往银管里钻,“你看这根须,钻到第七寸就卡着不动了,像是等什么东西来接。”
正说着,林外传来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吴村织娘的母亲抱着匹“紫络布”走来,布角沾着些靛蓝色的砂粒。“按李奶奶说的,在布上绣了七朵兰,每朵花心都缝了银砂,”她把布铺在槐树干上,布面的银纹突然活过来,顺着树干往上爬,爬到第七个树瘤处停下,瘤上的裂纹里渗出紫露,滴在布上晕出个小银圈,“刚才过王村地界时,布突然变沉了,摸出这东西——”她从布兜里掏出个小铜盒,盒里装着七根银针,针尾都刻着个“和”字,与陈村窑工的陶盆底纹相同。
赵山拿起根银针,针尖刚碰到银管,石盆里的紫露就猛地炸开,溅在槐树干上,炸出的痕迹竟连成句小字:“缺孙村麦芒,补之则通。”
“孙村的麦芒?”赵伯摸出烟杆,烟杆头的银饰突然发亮,映出孙村麦场的影子,场边的石碾上,正落着只银蝶,与赵山肩头那只一模一样,“前儿孙伯来说,他们麦场的石碾卡了,碾出来的麦糠里混着些紫线头,当时没在意……”
话音未落,林外跑来个小孩,举着把麦穗:“赵伯!孙爷爷让我送这个来,说第七捆麦穗里混着好东西!”麦穗的芒尖泛着银光,赵山抽下一根,麦芒上果然缠着根紫线,线的纹路与石盆银纹如出一辙,其中第七根麦芒的尖上,嵌着颗小银珠,珠上刻着个“孙”字。
赵山把麦芒往银管里一插,“咔”的一声轻响,银管突然往树洞里缩,石盆里的紫露瞬间平静,雾气中七村的小影慢慢重叠,最后凝成个完整的银络图,图上赵村的位置亮得最显眼。吴村织娘的母亲展开布,布上的银纹与银络图完美重合,其中兰纹与槐纹的交汇处,浮出个小银锁,锁芯的形状与刘村银矿的银锭相同。
“锁芯是空的,”赵山摸着银锁,锁孔里渗出些紫露,“像是等谁来填东西。”
赵伯往树洞里看了眼,洞里的银管已经不见,只留下个小孔,孔里透出微光:“我爹说过,槐林的老根下埋着‘总络钥’,当年建七村络脉时,就等着紫络通了才好用……”他话没说完,那只停在赵山肩头的银蝶突然飞进树洞,片刻后,小孔里射出道银线,线的末端缠着片槐叶,叶上的纹路与《根络谱》最后一页的秘图完全相同。
赵山把槐叶拓在布上,银纹突然往布角缩,露出行之前没见过的小字:“三日后,月上中时,携七村信物至总闸室,可合全络。”
吴村织娘的母亲指尖抚过布上的小字,布面突然泛起靛蓝色的光:“看来,这紫络要真成了。”
赵山望着树洞里的微光,突然想起李村兰圃那朵鼓胀的花苞——此刻说不定已经透出更浓的紫,而王村稻田的露水,该也染上了银络的光。他把那根带银珠的麦芒小心收进铜盒,盒盖合上时,七根银针突然自己排好序,针尾的“和”字连成串,在暮色里闪着温润的光,像在催促着什么,又像在静静等待着三日后的月圆。
槐林的风渐渐凉了,赵伯劈好的柴垛上,紫纹慢慢隐去,只留下淡淡的槐香。赵山肩头的银蝶已经飞走,翅尖的靛粉却在衣襟上留下道细痕,顺着痕往领口爬,快到锁骨时突然停住,像是在提醒他:路还长,七村的信物,一样都不能少。他摸了摸铜盒里的麦芒,冰凉的触感里藏着丝暖意,就像这即将连成一片的络脉,看似零散,实则早已在暗处织成了网,只待某个时刻,被月光轻轻一提,便成了谁也拆不开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