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靛池映稻影,蓝纹接银络(1/1)
吴村的靛池像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村西的洼地间。池边的老柳树垂着枝条,叶子上沾着靛蓝的粉末,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在青石板路上画出细碎的蓝线——那线的颜色,与王村稻田银线末端的靛蓝色光晕一模一样。赵山站在池边的石阶上,手里捏着片从王村带来的稻叶,叶尖还凝着颗银亮的露水珠,水珠里映着靛池的影子,像把蓝伞罩着滴阳光。
“这池靛水有年头了,”守池的吴伯从茅草屋里出来,粗布褂子的袖口被靛蓝染透,黑里泛着蓝,“我爷爷的爷爷就守着它,说这水是通着地下河的,不然哪能几十年不干涸。”他指着池中央的木台,台上架着口大木缸,缸沿爬满青苔,苔痕里裹着些银亮的细屑,“前儿夜里听见缸里响,爬起来一看,水面上漂着层银沫子,用瓢舀起来,迎着光看像碎星星——跟你们说的王村稻田里的银线一个模样。”
赵山蹲下身,指尖刚碰到池边的水,就觉得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水里的蓝纹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小蓝蛇在游动。他把王村的稻叶放进水里,叶尖的露珠立刻化开,银亮的水纹顺着稻叶的脉络往上爬,爬到叶梗处突然分成七道细流,流进池水里,激起一圈圈蓝银色的涟漪。“吴伯,您看!”他指着涟漪中心,那里浮出个小小的稻田影,影里的稻穗正随着靛池的水波轻轻晃动,“王村的稻络真的连过来了!”
吴伯眯起眼凑近看,突然一拍大腿:“难怪!昨儿染布的姑娘说,靛池的水比往常稠了些,染出来的布上多了些银亮的细纹,像撒了把碎银。我还骂她眼花,现在看来,是你们说的银线混进靛水里了。”他转身往茅草屋走,“我去拿块新染的布给你看,那纹路,跟你带来的稻叶脉络分毫不差。”
茅草屋里堆着刚染好的靛蓝布,一匹匹挂在竹竿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布面起伏像蓝色的波浪。吴伯取下最上面的一匹,指着布角:“你看这儿,是不是有星星点点的银光?以前染十匹布都遇不上一匹有这光景的。”赵山凑近一看,布上的银纹果然与稻叶的脉络吻合,甚至能看出第三垄第七株稻穗的形状——那是王村稻田里最饱满的一株,刚才他特意做了记号。
“这银纹遇水更清楚。”吴伯端来盆清水,蘸湿手指往布上一抹,银纹立刻亮了起来,像有水流在布纹里流动。“更奇的是,”他又取来块未染的白布,往靛池里一浸,再捞上来时,布面上竟自动浮现出淡淡的稻穗图案,“不用描样,不用刻板,直接就能染出这花样,跟王村稻田的航拍图似的。”
赵山顺着靛池边的石阶往下走,每级石阶的缝隙里都长着些蓝紫色的小草,草叶上的绒毛沾着靛粉,轻轻一碰就染得手指发蓝。走到第三级时,他发现一块松动的石板,搬开一看,底下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用青砖砌着,砖缝里嵌着的银线正微微发亮,线的尽头连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管身上的花纹被靛蓝腐蚀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看出与王村稻田暗渠的银管属于同一类样式。
“这是老辈人留下的‘引靛管’,”吴伯跟过来说,“说是以前用来把靛池的水引到村东的染坊,后来管堵了,就没人再用。你看这管口的形状,是不是跟王村银管的接口能对上?”赵山把带来的银管接头往铁管上一凑,果然严丝合缝,像是特意为彼此做的。银管里的银线顺着铁管往里钻,原本锈死的管腔里突然传来“咕噜”声,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流动。
吴伯眼睛一亮:“通了?当年我爹想疏通它,用竹竿捅了半天,只捅出些靛蓝色的泥块,泥里裹着些碎银片,当时还以为是有人往管里扔的银子。现在看来,那银片就是你们说的银线碎屑吧?”他往洞口里瞅,“说不定这铁管一直通着地下河,王村的银线顺着地下河跑来了,才让靛池的水起了变化。”
赵山往洞口里扔了颗从王村带来的稻壳,稻壳顺着银线往里飘,没一会儿,村东染坊方向传来小徒弟的叫喊声:“吴伯!染坊的水缸里漂着颗稻壳,还发着银光呢!”吴伯哈哈大笑:“着了!这引靛管真通着染坊!”
染坊的院子里晒满了靛蓝布,竹竿上的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每片布的角落都有个银色的稻穗暗纹——正是刚才赵山在靛池边看到的图案。染坊的伙计小李举着个木瓢跑过来,瓢里盛着半瓢水,水面上漂着那颗银亮的稻壳,壳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刚才突然听见水缸响,一看里面全是银线,捞上来就是这稻壳,您看这光,跟夜里的星星似的。”
小李指着染坊墙角的石磨,磨盘上还沾着靛蓝的浆糊:“这磨是用来碾靛草的,昨儿磨的时候总觉得磨盘卡得慌,拆开一看,磨眼里卡着些银亮的细丝,跟头发丝似的,用针挑出来,一碰到靛浆就化成蓝银色的水,渗进浆里了。”他往石磨旁的木桶里舀了勺靛浆,浆里果然浮着些银星,搅一搅,整桶浆都变成了蓝盈盈的,像把天上的银河装在了桶里。
赵山走到染坊最里面的仓库,仓库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染缸,缸底结着厚厚的靛蓝垢,垢层里嵌着些银白色的小颗粒。他用手指抠下一块垢,颗粒在阳光下闪着光,与刘村银矿的银砂一模一样。“这些缸是民国时候的,”吴伯说,“我爷爷说当年用它们染过军队的布料,后来嫌它们太小,就换了大缸。没想到里面还藏着这宝贝,看来银线早就跟靛池结过缘了。”
仓库的梁上挂着串风干的靛草,草叶已经变成深褐色,但根须处还留着点蓝意。赵山取下一根,根须上缠着缕银线,线的末端拴着个小陶片,陶片上的花纹与陈村老窑工的陶碗底纹相同。“这陶片是陈村送来的,”吴伯回忆道,“说是染缸的‘镇缸符’,每个缸里放一片,染出来的布不褪色。现在看来,哪是什么符啊,是银线的接头吧?”
日头偏西时,赵山和吴伯蹲在靛池边,看着银线在池底织出张网,网眼里浮出王村稻田的影子,影里的稻穗在靛蓝色的水波里轻轻摇晃。吴伯突然指着池面:“你看那是什么!”池中央的木台倒影里,竟映出了赵村槐林的轮廓,老槐树的枝桠像只大手,正往靛池里撒着银粉。
“是槐林的银管连过来了!”赵山兴奋地说,“王村的稻络牵着槐林的银线,银线顺着引靛管跑到染坊,现在又从染坊流回靛池,池里的靛水借着银线,就能顺着地下河跑到槐林了!”
吴伯摸出个陶瓮,往里面舀了勺靛池的水,水在瓮里泛着蓝银色的光。“我把这水送给陈村的窑工,让他烧个新染缸,缸壁上就用这银线画稻穗和槐树,”他笑得满脸皱纹,“以后啊,咱们吴村的靛布,不光能染上王村的稻香,还能带着赵村的槐味,多好!”
赵山看着瓮里的水,水里面好像有无数条银线在游动,线的一端连着王村的稻田,另一端连着赵村的槐林,而中间,就是吴村这池靛蓝的水,像块巨大的蓝宝石,把两段银线牢牢地粘在了一起。他想起王村稻田里那些银亮的稻穗,想起赵村槐林里那些银闪的槐米,觉得这银线真神奇,能把毫不相干的东西连在一起,就像把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水连在了一起。
染坊的伙计开始收布了,夕阳的光落在蓝布上,把银纹照得像流动的小河。赵山突然发现,每匹布的银纹末端都有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村北的方向——那里是李村的兰圃,据说李村的兰花今晚要开了,开的花会带着银边。
“吴伯,李村的兰花是不是该浇靛池的水了?”赵山问。
吴伯笑着点头:“可不是嘛,往年浇井水,花瓣总带着点黄,今年有了这银线水,说不定能开出蓝盈盈的兰花来。”他往陶瓮里塞了把靛草,“走,咱们送水去李村,让他们的兰花也沾沾这银线的光。”
赵山拎着陶瓮,瓮里的靛水晃出蓝银色的涟漪,涟漪里映着王村的稻影和赵村的槐影。他知道,这只是银线在吴村的开始,那些藏在靛池底的旧引靛管,那些与李村兰圃相连的地下河,都在靛蓝色的水波里,静静等待着被一一唤醒,就像那些沉睡的染缸,终有一天会借着银线的力量,染出一片带着稻香和槐味的天空来。
他往《新痕记》续篇的“靛络”页上盖了个靛花印,印泥里混着靛浆与银砂,在纸上洇出蓝白相间的痕。页脚的空白处,他用银粉画了条虚线,从吴村一直延伸到李村,线的尽头画了个小小的花苞,花苞的边缘已经描上了圈银边——那是李村兰花即将绽放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