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潮退纹留（1/1）

主潮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像被无形的海绵吸走般，露出的泥地上印着七村纹印的痕迹，比潮水中更清晰。赵山蹲在泥地旁，指尖划过“赵”字纹印的边缘，那些银线纹路竟像生了根似的，半嵌在泥里，用指甲刮都刮不掉。“这印是长进地里了。”他抬头朝七村方向喊了声，声音顺着刚退潮的水汽飘出去，惊起几只停在芦苇上的水鸟。

王二叔正用扁担挑着空水桶往回走，听见喊声回头看，水桶晃悠着撞在一起，发出“咚咚”的响。“印在泥里才好，”他放下扁担，用脚碾了碾“王”字纹印周围的湿泥，“省得往后孩子们忘了主潮是从哪过的。”稻穗纹印的金点在阳光下闪着细光，混在泥里像撒了把碎金，他弯腰捡起块沾着金点的泥块，塞进腰间的布袋里，“带回去给娃看看，这就是主潮留的念想。”

李奶奶提着竹篮走过“李”字纹印，篮里的兰草沾着潮珠，水珠滴在兰瓣纹印上，竟顺着纹路慢慢渗进去，像给纹印添了层润色。“兰草也认自家的印呢。”她笑着把兰草往纹印旁放了放，兰叶的弧度与纹印里的兰瓣轮廓严丝合缝，“等明儿太阳晒透了，我就把这印拓下来，贴在兰圃的墙上当念想。”竹篮把手磨得发亮，边缘处还留着早年刻的小兰花，与纹印里的兰瓣竟是同一形态。

吴村织娘的母亲抱着叠好的蓝布经过“吴”字纹印，蓝布边角扫过蓝丝纹印，像被磁石吸住般顿了顿。她索性把蓝布铺在纹印上，布上的“雨过天青”纹与纹印里的蓝丝纹路慢慢重合，连最浅的那抹靛蓝都分毫不差。“这布算是跟印认了亲，”她用剪刀剪下一小块布角，塞进纹印旁的泥缝里，“往后织新布，就照着这印的纹路来，错不了。”

孙村的孙伯推着独轮车路过“孙”字纹印，车上的麦袋晃出几粒麦粒，正好落在麦壳纹印的凹槽里。他弯腰去捡，却发现麦粒像长了脚似的，顺着纹路滚到印中心的小坑里。“奇了怪了，”他挠挠头，从车上搬下袋新收的麦种，往小坑里倒了点，“给印当种子，明年说不定能长出带印的麦子。”麦种落在坑里，竟自动排得整整齐齐，与纹印的笔画完全吻合。

陈村老窑工扛着袋陶土往窑厂走，经过“陈”字纹印时，袋口漏了点陶土，落在虹光纹印上。陶土接触纹印的瞬间，竟泛起淡淡的虹光，像窑里烧出的釉色。他赶紧把陶土往纹印上撒了些，用手抹匀：“给印披层衣裳，省得被雨水冲没了。”抹完才发现，陶土在纹印边缘堆出的弧度，正好是他家窑口的轮廓。

刘石趴在“刘”字纹印旁，用小刀子沿着银粉纹路慢慢刻，想把印拓得更深些。刻到第七笔时，刀尖碰到块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枚小小的银秤砣，正是之前在主潮里见过的那个。“藏得还挺深。”他把秤砣擦干净，挂在量尺的挂钩上，秤砣晃悠着，影子正好落在纹印的“量”字笔画上，分毫不差。

赵山看着七村人在各自的纹印旁忙活，突然想起守林人临走时说的话：“潮来带印，潮退留痕，这痕就是七村的根。”他从怀里掏出块槐木片，在“赵”字纹印旁挖了个小坑，把木片埋进去，木片上刻着今天的日子，还有行小字：主潮过，印生根。

风掠过刚退潮的泥地，带着水汽和七村的气息，吹得纹印上的细尘轻轻动。那些嵌在泥里的纹印，像撒在地上的星星，又像七村人的心，踏踏实实落在了这片土地上。赵山知道，从今天起，这些印会跟着日头晒，跟着雨水润，慢慢长进地里，长进七村人的日子里，再也不会消失了。而远处的总闸室里，七彩绳上的第八十二个结，正泛着与纹印相同的光，像在应和着这场刚刚开始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