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十里长街送钱鐸(2/2)
他从未想过要当什么“青天”,也从未在意过这些百姓如何看他。
可偏偏,在他被朝廷革职锁拿、看似穷途末路的时候,这些百姓竟然冒著杀头的风险站出来拦路。
他们不懂朝堂爭斗,不懂权力倾轧,他们只知道,这个行事狠辣、不按常理出牌的“钱大人”,来了之后,杀了欺压他们的乡绅,开仓放了救命的粮食。
这就够了。
钱鐸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那丝异样,提高了声音:“都起来!听我说!
“”
他目光扫过人群:“皇上召我进京问话,我去便是。是非曲真,自有公论。你们拦在这里,除了白白送命,还能改变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粮食,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继续发放。答应你们的事,就不会变卦。现在,都让开。別让我走得不痛快。”
人群沉默了片刻。
跪著的老汉被旁人搀扶起来,人们互相看著,眼中仍有不甘,但脚步却开始慢慢向两侧挪动。
一条狭窄的通道,在沉默中缓缓让开。
薛国观见状,心中稍定,却更觉羞愤。
自己亮明钦差身份、厉声呵斥毫无作用,钱鐸轻飘飘几句话,这些“刁民”竟就听了!
他阴沉著脸,对车夫喝道:“快走!”
马车重新启动,碾过积雪的街道。
京营士兵押著钱鐸,紧隨其后,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无数道目光追隨著那道青色背影,沉默中涌动著难以言喻的情绪。
就在马车即將驶出人群范围时,一个半大少年突然从人堆里衝出来,手里攥著一团不知从哪个泥坑里抠出来的、半冻住的烂泥,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著薛国观的马车车厢掷去!
“啪!”
一团黑乎乎的烂泥,结结实实砸在青幔车帘上,溅开一片污渍。
这一下,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狗官!”
“抓走钱大人,不得好死!”
“砸他!”
路边更多的百姓,弯腰抓起地上的积雪、碎石、泥块,不管不顾地朝著那辆象徵著朝廷威严的马车扔去。
啪!啪!啪!
雪团、泥块雨点般落在车厢上、车篷上,甚至有几块越过车厢,砸在了前面拉车的马匹身上,惊得马儿一阵嘶鸣,步伐乱了起来。
“保护大人!”京营士兵下意识地呼喊著,却无人真正上前去遮挡马车。
那泥巴雪块虽污秽,却不致命,而眼前这些百姓眼中燃烧的怒火,却让他们心底触动。
他们都是京营子弟,家中也有父母姊妹,如何对这群明显只是泄愤、並无武器的百姓真正动刀
於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京营士兵们不约而同地向两旁散开,手中刀枪低垂,自光游离,竟是將薛国观的马车孤零零地暴露在了“袭击”之下。
“反了!反了!”薛国观在车厢內被顛得东倒西歪,听著外面噼啪的砸击声,感受著车厢的震动,气得几乎呕血,声音都变了调。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车夫惊慌的吆喝和马匹不安的嘶鸣,以及车外越来越密集的、带著百姓怒骂的投掷声。
马车在泥雪“洗礼”中狼狈地加速,终於衝出了人群,衝出了良乡城门。
直到驶上官道,身后的骂声和投掷声才渐渐远去。
薛国观瘫坐在一片狼藉的车厢里,官袍下摆沾上了溅入的泥点,脸上被飞入的雪沫冻得发僵,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那股从心底升腾起来的、混合著恐惧、羞辱和暴怒的邪火。
他猛地掀开沾满污渍的车帘,回头望向越来越远的良乡城墙。
城墙轮廓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灰暗而沉默。
薛国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儘是怨毒。
钱鐸......钱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