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暗局(2/2)
次日,户部指派的监理官员果然如期而至,分毫不差。
来人姓钱,官居度支司员外郎,品阶与林澈相当,但因其代表着户部尚书的意志,身份便显得格外特殊。
此人身材瘦小干枯,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袍,一双眼睛却异常活络,滴溜溜转动间透着十足的精明与毫不掩饰的算计。
他一到虞衡司,便摆出一副钦差大臣莅临视察的倨傲架势,开门见山地要求调阅虞衡司所有与西苑工程相关的往来文书、原始账目、采买契约、各部批文底稿,其姿态与其说是协作监理,不如说是带着预设的不信任感,前来进行一场彻底的审查与清算。
林澈心中对此早有预料,只是暗自冷笑,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反而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与配合。
他索性下令,让司内书吏将钱主事所需的一切卷宗档案,无论巨细,全部对其开放,任由其翻阅查证。
而他自己,则借此机会,巧妙地从繁琐的账目核对中抽身出来,将主要精力重新投入到督促西苑工程的实际现场进度、协调各方物料调度以及处理匠作监反馈的技术难题等更为核心的事务上去,避免与这位“监军”在文书细节上做无谓的纠缠。
在此期间,郑友德的表现颇为耐人寻味。
他有几次看似无意地蹭到林澈值房门口,脚步踟蹰,嘴唇嗫嚅,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混杂着打探、忧虑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尴尬。
但每每与林澈平静的目光一接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摇着头,步履蹒跚地走开,仿佛对眼前这复杂局面既无力干预,又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而那位告病的赵主事,则继续稳坐家中,称病不出,仿佛虞衡司衙门内发生的一切风波、一切人事变迁,都已与他这个“病人”彻底无关,其置身事外的姿态,做得比郑友德更为彻底和决绝。
唯有那位平日里仿佛永远置身事外、只与墨锭为伴的孙主事,在某日午后,阳光斜照进廊下之时,悄无声息地踱步走进了林澈的值房。
他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浑浊的眼睛半眯着,将两本纸页明显泛黄、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的厚厚旧账册,默不作声地放在林澈的公案一角,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痰音嘶哑的嗓子,含糊不清地低声说了句:
“这是成化十六年至十八年间,修缮西苑旧园部分景致的工料详细旧档,里面有些零碎东西……大人眼下,或许用得着。”
说完,也不等林澈起身道谢,便又如同来时一样,背着手,佝偻着愈发显得单薄的身子,一路低低咳嗽着,慢慢悠悠地踱了出去,身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林澈心中一动,拿起那两本沉甸甸的旧账册,入手便能感受到岁月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