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长生,有时候真是一种诅咒。(2/2)
阿泰尔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家人。
他想起七年前在安条克的街头,那个饿得两眼发昏、偷了面包铺半个馕饼就被追打的自己。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坐在万里之外的长安。
喝着异域的杏仁酪,听着这些仿佛话本故事般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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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散。
冯仁独坐窗前,看着天边渐白。
落雁为他披上外袍,站在他身侧。
“武媚娘称帝的事,”她轻声问,“你真不打算管了?”
“说到这儿事,我还想问问冯朔那臭小子,到底是咋回事。”
“朔儿他……”落雁斟酌着词句,“这些年在宫里,并不容易……”
正要接着说下去,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冯朔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还带着晨露,显然是连夜从官署赶回。
他停在院门口,看着父亲年轻依旧的面容,嘴唇动了动,最终重重跪下。
“爹。”
“你还知道回来?”
冯仁的声音冷得像终南山巅未化的雪,“起来说话。把事情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冯朔站起身,却没有立即开口。
他看向站在廊下的阿泰尔,这个陌生面孔让他微微皱眉。
“都是自家人。”冯仁摆手,“说。”
“是。”冯朔深吸一口气,“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巴拉巴拉。
冯仁闭上眼睛。
七年。他离开不过七年。
七年里,他守着终南山的雪,想着朝中有狄仁杰、程处默这些人在,总不会出大乱子。
他以为武则天的时代已经随着上阳宫的宫门一起关闭。
他错了。
武媚娘从来就不是会认输的人。
她能在感业寺的青灯古佛下蛰伏数年,一举重回后宫。
能在王皇后、萧淑妃的夹击下杀出血路。
能在高宗晚年一步步攫取权力,直至垂帘听政。
如今,她只是在重复自己最擅长的事。
等待,忍耐,然后在所有人最松懈的时候,给出致命一击。
但更让他没想到的,还是李显把韦后的父亲韦玄贞由普州参军提拔为豫州刺史。
并想要擢升为侍中,这完全就是飞升。
他竟然还想让位给韦皇后……冯仁一脸无语,“这也活该他丢了那个位置,现在他人呢?”
冯朔低下头,声音艰涩:“废帝……现在房州。
韦玄贞一家流放岭南,途中遭遇盗匪,全数……遇害。”
冯仁的手在袖中猛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太了解所谓“盗匪”意味着什么。
斩草除根,这是武媚娘一贯的风格。
“狄仁杰呢?程处默呢?他们就没拦着?”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狄相三年前就因‘年老多病’致仕,回了并州老家。
程大将军……”冯朔喉结滚动,“去年冬天,旧伤复发,病逝了。”
程处默……也走了。
那个跟在他身后“大哥、大哥”叫着的混世魔王,那个在朝堂上梗着脖子为士卒争饷的悍将。
也走了。
冯仁闭上了眼睛。
长生,有时候真是一种诅咒。
你要眼睁睁看着所有熟悉的面孔,一张张褪色,消失。
“秦怀道呢?”
“秦将军……”冯朔的声音更低了,“自废帝事后,便闭门不出,称病不朝。
陛下……武太后多次遣使慰问,赐药赐物,秦将军皆拒而不受。
上月,有御史上疏,弹劾秦将军‘心怀怨怼,诽谤朝政’……
如今秦府外,已有金吾卫‘保护’。”
保护?又是软禁。
冯仁睁开眼睛,“臭小子,你这几年,在朝中,在军中,都做了什么?”
冯朔“扑通”又跪下了:“爹!儿臣……儿子无能!
狄相去后,朝中武氏一党势力复炽。
御史台、吏部、甚至部分军职,都被他们安插了人手。
程大将军病逝后,左武卫也被拆分、架空……
儿子虽掌京兆尹和部分旅贲军,但新设的监门卫、千牛卫长官皆是武氏心腹,对儿子处处掣肘。
此次废帝……武承嗣、武三思等人暗中串联,拉拢了一批原本中立的将领和官员。
等儿子察觉时,他们已掌控了玄武门和部分宫禁……”
“所以你就看着?”冯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冯朔额上冒出了冷汗。
“儿子……儿子当时在陇右巡查边防,接到消息星夜赶回,已然迟了。”
冯朔猛地抬头,眼眶发红,“爹!儿子绝非贪生怕死、恋栈权位之人!
但儿子若当时强行起兵,便是内战!
吐蕃、突厥虎视眈眈,边境不稳,朝中人心惶惶……
儿子……儿子不敢拿大唐的江山社稷去赌!”
冯仁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曾几何时,这个儿子也像他一样,意气风发,觉得手中刀剑可扫平一切不平。
如今,却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学会了权衡,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无奈。
“起来吧。”冯仁最终叹了口气,“你没做错。
内战,确实打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