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狂澜既倒(1/2)
齐玉容上前与官家见了礼,还未舞拜完,就被一耳光打翻在地:“贱妇!”
躲在黄金帘帐后的师屏画捂住了嘴。
官家在上首坐下,居高临是魏承枫!他果然是要来此地,做最后的交割?!
师屏画的心跳简直要蹦出嗓子眼。
齐玉容也想到了这一层,但她立即跪好了,捂着脸道:“不知臣妾做错了何事,引得官家如此动怒。官家近日为国事操劳,切莫要气坏了自己身子。”
原本官家最爱齐贵妃二十年如一日的温柔小意,如今却阴云密布:“你不知道?”
“臣妾不知。”
“好一个不知!你来告诉她!”
魏承枫淡淡道:“这事说来话长,恐怕要从十八年前讲起了。”
师屏画瞳孔紧缩!
“十八年前六月十三,娘娘一定记得这个日子。这是秦王的生辰,只不过那天在通化坊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掉了整整半个坊。此事娘娘可知道?”
“臣妾有所耳闻。当时钦天监说是宿儿命中多火,官家还特意去为宿儿斋戒七日,礼敬上苍。”
官家用力哼了一声。
“那娘娘可知道,那个宅子里头,统共住着十九个孕妇。她们都是差不多的临产期,被软禁了起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连吃饭,都要人把米粮透过门上的小口送进去。六月十三,坊中邻舍瞧见从里头抱出个襁褓中的婴儿,随后那宅子也起了火,烧的一干二净。事后清点人数,死了十八个大人,四个婴儿,剩下的一尸两命。”
齐玉容道:“真是耸人听闻。”
“毒妇!”官家呵斥。
“臣妾不知此事与臣妾有什么关系。”
魏承枫道:“什么人家会同时拥有这么多孕妇?这显然不合常理,想必是有人在背后暗中策划,拿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做些什么。容我大胆猜测一下。此时有一位贵人产期将近,为了确保一举得男,便豢养了许多差不多产期的孕妇。一旦生了女儿,便偷天换日,李代桃僵,将那女孩儿偷梁换柱成男孩儿。这么着急想生男孩儿,还为了一个男孩儿可以犯下泯灭人性的滔天大罪,幕后黑手必定贵不可言。这也是为什么,能让通化坊纵火案草草结案列为机密,尘封在故纸堆里。幕后黑人不但贵不可言,还只手遮天。”
师屏画闭了闭眼,这与她当时从王七娘那里得到内情以后的猜测,几乎一模一样。任何人只要接触到涉及此案足够多的信息,就能顺理成章推测出所发生的一切。
现在看来,魏承枫暗中盯这起案子很久了,他盯着虎韬案,也是为了秦王血脉做文章。只是现下虎韬已经死在了她手里,她又跑了,他恐怕没有这个证据来扳倒齐家。
齐玉容抬起了眼:“魏大理质疑宿儿不是天家的血脉,官家的子嗣?纵然是大理寺卿,胡乱说话也会被治罪的。”
“放肆。”官家呵斥,“朕有质疑,你也要治朕的罪吗!你以为你们瞒得很好?朕早就听到风声,说赵宿是个假皇子!”
“这风声真是奇哉怪哉。阿宿若是假皇子,难不成只剩下阿勉是真皇子了?”齐玉容鄙薄地看了眼魏承枫。“阿勉做了真皇子,魏大理也好做上他的亲表哥。”
这风声是什么人放出的,哪里得来的,她不知,但若是能让官家往魏承枫那边想,便是其心可诛。
魏承枫面无表情:“娘娘还是少费点口舌挑拨离间,先想想如何与官家交代为妙。官家宠幸娘娘二十余年,如珠如玉放在心上,如今你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后宫之主,竟做出玷污龙血的逆举,你如何对得起官家?”
“你口口声声阿宿不是皇子,那你可有证据?”
“虎韬已经找到了,就在押送的路上。为了防止娘娘又不知,我便告诉娘娘,虎韬此人是齐相的心腹,十八年前通化坊大火案,他就是主谋。”
齐玉容看向上首的官家:“原来官家将魏大理召回,表面上是查私盐案,背地里,是查阿宿的身世。”
师屏画将指甲重重攥进了手心里。
“废话少说。”官家握着佛珠,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冷酷,“等他们来了,你要认罪就来不及了。”
——他们在撒谎!
虎韬已经死了,事关她身份这条线上的所有人也被齐相屠了个干净。
没有证据,只有魏承枫一张嘴!
如果齐贵妃一口咬死,将水搅浑,也许,可以往赵勉一系栽赃陷害引导。
外头齐玉容道:“官家听信谗言,自然打心里已经认定臣妾有罪,臣妾说什么也是枉然。只是这罪臣妾不能认,虎毒不食子!宫中本就子嗣不丰,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风波起于阋墙之中!”
这番抗辩临危不惧,也毫不心虚,甚至算得上慷慨陈词。
官家听完之后,仔细观察了她的神情。
“玉容,咱们有的,是一个公主吧?你就不为咱们的女儿想想?她这么小,便离开了家,离开了你我,迄今已经十八年了。你就一点儿也不想见她,不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那可是咱们的女儿,天之骄女,大宋朝的公主!却一日,都不曾承欢膝下。”
虎毒不食子,官家的声音都有几分苍老的哽咽。
师屏画躲在金帐后,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不知是不是早已逝去的原主,在发出不甘的悲鸣。
齐玉容的眼眶迅速濡湿了,但她斩钉截铁道:“官家,我们没有女儿。”
金帘后的身影凝固了。
“臣妾无能,没有为官家诞育公主。”
官家靠回了椅背上,方才的温情仿佛只是一层面具,转瞬就消逝了:“不论你如何抗辩,介时证人一到,是不是狸猫换太子,一问便知。”
魏承枫劝道:“娘娘纵然不为了自己想象,也该为齐家上下这么多条性命想想。偷换龙脉,弥天大罪,该当株连九族。娘娘为了自己的私欲,要置自己的亲族于不顾吗?不如早早将公主交出来,全了官家天伦之乐,求个从轻发落。”
师屏画无声地倒退了两步。
虽然早已想到,但亲耳听到毕竟不同,昨晚她还心存侥幸,魏承枫是故意放她走,然而……
索性她知道齐家的女儿是什么人。
她们也许命不由人,一生悲苦,但是她们绝不会背叛家族。家族利益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哪怕她们出嫁许多年,这一点也绝不会改变。
她就在这里,隔着一层帘帐的地方。
齐玉容会把她交出去吗?
铮然一声剑鸣,长剑出鞘,是齐玉容抽出了宝剑。
“娘娘要做什么?!”魏承枫拦在了官家面前,无数披甲侍卫涌了进来,将是麟趾宫挤得水泄不通。”
“我侍奉官家二十年,以夫为天,诞下麟儿,尽心尽责相夫教子,将宿儿培养成一个端方君子。但有人想我死,想宿儿死,想我齐家是夷灭九族!”齐玉容把剑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流下了屈辱的泪水,“我知道官家为人所蛊惑,如今我母子不论如何抗辩,官家都会怀疑宿儿的血脉。唯有一死,方能明志!”
她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在魏承枫出言阻止之前,那把宝剑抹过纤细的喉咙,将热血洒在黄金的帘笼上!
热血透过那层薄纱,师屏画捂着嘴连退几步,颤抖着摸上了自己的脸。
“玉容!”官家失态地走下台阶,抱起了这个与他相伴二十多年的女子。
齐玉容的眼神充满怨恨,用切断的声带断断续续道:“今日之事……是臣妾此生所受……最大的耻辱……臣妾……死不瞑目……”
她说罢,曾经天鹅般高贵的勃颈就折断地往后仰倒。
师屏画看到她艰难地抽搐着,逐渐涣散的眼睛,用力看着她的方向。
那些精彩的表演都消失了,怨恨变作了遗憾。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对她说:走。
这是师屏画第一次见她的生身母亲。
也是最后一次。
这个女人将她的一切献祭给了她的姓氏,甚至于她的生命,在最后的危急关头,用她的死,她的不屈,她的受辱,为家族保留了一线生机。她什么都不剩下了。
但是,她给她的女儿留下了,自由。
*
外头,魏承枫道:“官家,贵妃娘娘以死明志,兴许……”
“齐沐春大动干戈,借着私盐案处置了这么多人,若是没有个小九九就怪了。把齐家上下全都抓起来,一个不留!”
魏承枫停顿了一瞬:“那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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