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春潮与暗礁(2/2)
研究所的隔壁,新划拨的场地上,几排简易厂房正在搭建。这里将是“大连海洋食品精深加工中试基地”。从“辽渔”船队捕获的第一批渔获,将在这里被试验加工成鱼糜、鱼粉、浓缩鱼油、以及各种风味鱼罐头和即食海产品。食品研究所的技术员们,正与“海鸥”团队机械小组合作,设计制造一些小型的去鳞机、采肉机、蒸煮干燥设备。空气里弥漫着海腥味和机器的油味,却孕育着将蓝色粮仓转化为更高附加值产品的希望。
平壤,新任苏联专家彼得罗夫表现出一种与伊万诺夫截然不同的风格。他更愿意与中朝技术人员进行“平等”的技术交流,甚至主动分享一些苏联国内“非保密”的轻工技术简报,对清津厂的“TC-1”系统也表示出“学术上的兴趣”。然而,程佩珊和朴成浩都察觉到了他温和表象下的探寻。他问的问题往往更深入,更触及技术决策过程和背后的资源支持体系。
在一次关于服装厂标准化管理的讨论会后,彼得罗夫“随意”地问程佩珊:“程同志,我听说中国同志在大连的服装生产,已经应用了一些自动化的辅助设备,效率很高。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机会,组织朝鲜同志去参观学习一下?这对于提高朝鲜轻工业水平会很有帮助。”
程佩珊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保持微笑:“彼得罗夫同志,您的建议很好。不过,大连那边也还在探索阶段,设备不稳定,恐怕会浪费朝鲜同志的时间。等我们总结经验,形成更成熟的模式后,一定邀请朝鲜同志去交流。目前,我们更倾向于通过资料交换和联合研讨的方式,把一些初步的经验,比如我们在生产管理和质量控制方面的一些做法,分享给朴成浩同志他们,这样可能更务实。”
她巧妙地将“设备参观”引向了“资料交流”,并将朝方技术人员推向前台,既保护了己方核心,又巩固了与朴成浩等务实派的关系。彼得罗夫没有坚持,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程同志考虑得很周全。技术交流,方式确实可以多样。”
与此同时,朴成浩领导的“技术互助研究小组”在程佩珊的暗中支持下,活动更加活跃。他们开始系统地整理、翻译那些从各种渠道获得的俄文、德文、英文技术资料,并尝试编写一些结合朝鲜实际条件的“简易技术指南”。程佩珊则将从大连“实验点”传来的、关于齿轮加工、密封技术、食品杀菌等方面的具体问题(经过脱敏处理),作为“习题”提供给他们讨论。这种基于共同兴趣和实际问题驱动的交流,逐渐凝聚起一批真正热爱技术、渴望突破的朝方青年骨干。这个非正式的网络,如同一株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藤蔓,其韧性或许远超外界的估计。
霍启明坐在可以俯瞰维多利亚港的办公室里,仔细阅读着一份来自瑞士合作伙伴的传真。对方确认,那几家收到“东欧询盘”的西欧公司,经过初步市场调研,对“价廉物美、工艺扎实”的中国轻工品确实有兴趣,尤其是对皮革制品、特色食品罐头和某些基础款式的棉纺织品。但他们也提出了要求:需要提供符合欧洲商业标准的样品、详细的产品规格说明(包括材料成分、安全检测报告等)、以及有竞争力的FOB(离岸价)报价。更重要的是,他们希望了解生产企业的基本情况和社会责任履行情况(如劳工条件),这在当时的国际贸易中已开始受到关注。
“机会来了,但门槛也不低。”霍启明思忖。他立刻行动起来。一方面,他指示“信天翁贸易”的团队,根据西欧客户的要求,精心准备样品和文件。样品选自大连和东北其他工厂质量最稳定、工艺最成熟的产品线,文件则聘请专业的国际商务咨询公司协助撰写,确保符合规范。另一方面,他通过多条渠道,开始物色在欧洲有良好声誉的第三方检验和认证机构,考虑未来必要时对生产企业进行“验厂”,以取得客户信任。
他同时启动了一项秘密计划:通过他在东南亚和台湾的贸易网络,尝试接触一些日本和台湾的二手服装加工设备贸易商**。他知道,要长期稳定供应西欧市场,并且逐步提升产品档次,大连现有的设备和管理水平还需要升级。日本和台湾的二手设备,在性价比和技术适用性上,可能比东欧货更合适,且商业渠道相对独立,不易受政治因素干扰。他将这个想法连同西欧市场的初步反馈,一并报告给赵刚。
来自各条战线的进展报告,让赵刚感到些许欣慰。
对苏谈判小组从维也纳传回消息:经过艰苦磋商,与“米哈伊尔”方面基本达成了B类交换的初步框架。中方将分批次提供约定的轻工品,苏方则承诺在收到首批货物后,即启运那台立式车床和部分光学仪器。技术细节和交割流程仍在敲定,但主要障碍已扫清。
与波兰、捷克的直接接触也取得突破。波方对用更多的二手机床(包括一台状态不错的龙门铣床)交换大连的高档服装和哈尔滨的收音机表现出浓厚兴趣;捷方则对东北的罐头食品和特种木材有需求,愿意用其着名的斯柯达厂旧式轻型卡车底盘和一批工业仪表进行交换。正式谈判即将启动。
大连,“辽渔101/102”首航归来,虽然渔获量不算特别丰厚,但成功实现了海上初步加工和冷藏运输,带回了宝贵的远洋作业数据和一批用于深加工试验的原料鱼。船体、设备经受住了风浪考验,船员和技术人员积累了初步经验。
“实验点”的人字齿轮成功通过台架试验,准备上船安装。食品中试基地的第一条小型鱼糜生产线调试成功。
哈尔滨,“天鹅”收音机的量产型号质量趋于稳定,在东北和华北市场的销售势头良好,甚至开始有南方客商前来询价。
一幅多点突破、春潮涌动的画面正在展开。然而,赵刚深知,阴云从未真正散去。苏联的意图深不可测,其C类提议中隐藏的陷阱需要万分警惕;西欧市场的门槛和潜在的政治风险需要谨慎评估;远洋渔业和船舶工业的基础依然薄弱,一次大的事故或技术挫折就可能让努力付诸东流;国内的经济形势和资源分配,也存在着不确定性。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寒料峭的风涌入。远处工厂区的烟囱吐着白烟,更远处是辽阔而沉默的东北平原。他知道,这个春天带来的不仅是希望,更是更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挑战。他们用针线、罐头和收音机撬开的缝隙,正在逐渐扩大,但前方的海洋,依然深邃莫测,风高浪急。
“锚要扎深,帆要张稳,眼睛要看得远。”他轻声自语,关上了窗户,坐回堆满文件的案头。新的指令,需要更缜密的思考和更果敢的决断。冰面下的火焰,在春风中似乎燃烧得更旺了,但能否融化更厚重的坚冰,照亮更广阔的航程,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