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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白骨官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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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怎么回事?”

他问。

“不知道。”

陈主簿也纳闷。

“我去问问。”

他催马往前去了。

苏清河下了马。

牵着缰绳。

走到路边。

找块还算干的石头坐下。

从怀里掏出干粮。

一块硬饼。

掰了一半。

另一半包好。

塞回怀里。

就着水囊里的凉水。

慢慢啃。

饼很硬。

像啃木头。

得含在嘴里。

慢慢化。

才能咽下去。

旁边有个民夫。

也在啃饼。

但他没水。

干咽。

噎得直翻白眼。

苏清河把水囊递过去。

“喝点。”

民夫愣了下。

看看他身上的官服。

不敢接。

“喝吧。”

苏清河又说了一遍。

民夫这才接过。

小心抿了一口。

“谢……谢大人。”

声音沙哑。

像破风箱。

“哪的人?”

苏清河问。

“陇西的。”

“走了多久了?”

“一个半月了。”

民夫低头。

“从家里出来。”

“走了一个半月。”

“还没到辽东。”

苏清河算了算。

陇西到洛阳。

再到辽东。

三千里。

一个半月。

每天走六十里。

不慢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婆。”

“两个娃。”

“一个五岁。”

“一个三岁。”

民夫说着。

眼圈红了。

“走的时候。”

“小的一直哭。”

“大的拉着我裤腿。”

“说爹,早点回来。”

苏清河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早点回来?

回得来吗?

看看这白骨官道。

看看这泥泞。

看看这天气。

能走到辽东的。

一半。

能活着回去的。

又有多少?

“大人。”

民夫小心翼翼地问。

“辽东……远吗?”

“远。”

“冷吗?”

“冷。”

“比陇西还冷?”

“嗯。”

苏清河点头。

“比陇西冷十倍。”

民夫不说话了。

低着头。

继续啃饼。

但手在抖。

“你叫什么名字?”

苏清河问。

“赵……赵大牛。”

苏清河一愣。

赵大牛。

名册上有这个名字。

“陇西狄道人?”

“是……是。”

赵大牛抬头。

“大人怎么知道?”

“我看了名册。”

苏清河顿了顿。

“名册上说……”

“你死了。”

“冻死的。”

赵大牛手里的饼掉了。

“我……我没死啊。”

“我知道。”

苏清河看着他。

“但名册上。”

“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赵大牛脸色惨白。

“怎么会……”

“每天死的人太多。”

苏清河解释。

“来不及核对。”

“报上去的。”

“就按‘冻毙’算。”

“方便。”

“省事。”

方便。

省事。

赵大牛嘴唇哆嗦。

“那……那我家里……”

“会收到抚恤。”

苏清河说。

“五百文。”

“或者一石粮。”

“然后……”

“你就从这世上。”

“消失了。”

赵大牛瘫坐在地。

“我……我还没死啊……”

“我知道。”

苏清河拍拍他肩膀。

“但在官府眼里。”

“你已经死了。”

“所以……”

“你得好好活着。”

“活着走到辽东。”

“活着走回去。”

“让你老婆孩子看看。”

“你没死。”

“你还活着。”

赵大牛哭了。

没有声音。

只有眼泪。

顺着脏兮兮的脸。

往下淌。

冲出一道道白痕。

“我不想死……”

“我想回家……”

“我想我娃……”

苏清河没说话。

只是把水囊又递过去。

赵大牛接过。

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然后抹了把脸。

“大人。”

“您是个好人。”

“我……”

“我要是能活着回去。”

“一定给您立长生牌位。”

“不用。”

苏清河摇头。

“好好活着。”

“就是给我立牌位了。”

正说着。

陈主簿回来了。

脸色难看。

“苏记室。”

“出事了。”

“什么事?”

“前面……”

陈主簿咽了口唾沫。

“塌方了。”

“官道断了。”

“得绕道。”

“绕哪?”

“鬼哭峡。”

苏清河手一顿。

鬼哭峡。

这个名字。

他听过。

昨天点卯时。

有个老兵说梦话。

一直喊“鬼哭峡”。

“别去……”

“别去……”

“那是吃人的地方……”

“没有别的路吗?”

“有。”

陈主簿叹气。

“但要多走五天。”

“粮草不够。”

“刘将军下令。”

“走鬼哭峡。”

“最多两天。”

“就能过去。”

“刘将军……”

苏清河看向前方。

那辆马车已经停了。

刘士隆下了车。

正站在一块高地上。

眺望远方。

手指在身前比划。

像在算什么。

“他算准了?”

“算准了。”

陈主簿苦笑。

“他说……”

“走鬼哭峡。”

“最多耗一成粮。”

“绕道。”

“得多耗三成。”

“所以……”

“必须走鬼哭峡。”

“一成粮……”

苏清河看向长长的队伍。

三千兵。

三万民夫。

一成的粮。

就是三千人一天的口粮。

刘士隆算的“耗”。

是耗粮。

还是……

耗人?

“集合——!”

号角又响。

“全军听令——!”

“改道鬼哭峡——!”

“明日卯时开拔——!”

“延误者——斩——!”

传令兵的声音。

在暮色中回荡。

像丧钟。

赵大牛哆嗦着站起来。

“大人……”

“鬼哭峡……”

“是什么地方?”

苏清河没回答。

他看向西方。

夕阳如血。

染红了半边天。

也染红了。

那条白骨铺成的官道。

明天。

他们就要离开官道。

走进那座。

连名字都带着不祥的。

山谷。

鬼哭峡。

苏清河忽然想起陈主簿的话。

“食粮军,运粮人,粮变肉,人吃人。”

他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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