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池底玄机(2/2)
里面是一张质地奇特、近乎半透明的坚韧皮纸,上面以银粉混合着某种胶质,书写着数行小字,字迹秀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正是“玉真”的手笔:
“苏君清河台鉴:”
“君能循踪至此,观旧卷,察遗图,探幽微,足见慧眼明心,非俗吏可比。妾等所为,君或已窥其大概。然镜花水月,终是幻影;血泪文章,徒惹疑猜。今留此盏,内蕴‘地髓金浆’少许,乃妾等耗数年心力,自苑外地脉残余中艰难萃取所得,本欲用于最后之‘点睛’,今恐时不我待。”
“另,池底机关,妾等稍作修复,然年久失修,恐难持久。其中‘活铰’三处,位于构件正东、东南、正北水下三尺之岩缝中,以机括相连,控制核心水汽喷薄之力度与方向。君若有意,可自往观之。然切记,触动时需缓,且需同时拨动三处活铰,否则恐机关错乱,水汽暴走,惊动四方。”
“知君奉命而来,身不由己。妾等亦知,此举无异与虎谋皮,以卵击石。然疾风摧劲草,板荡识忠奸。妾等别无他途,唯以此残躯陋技,为这昏聩人世,留一声鹤唳,照一缕寒芒。”
“若君尚存半分悲悯,欲明究竟,三日后子夜,可持此盏,至西苑西北角,‘摘星楼’废墟。但见有心人,自当坦诚相见,尽诉衷肠。若君决意上报,请以此盏为凭,或可稍减君之嫌疑。然,黄泉路近,碧落天高,各自珍重。**”
“玉真泣血谨白”
信不长,却字字千钧。苏清河看得心惊肉跳,又感慨万千。“地髓金浆”?这不是“龙舟·活俑”中,袁眇用以“固魂强枢”的那恶毒之物吗?难道“幻真社”也掌握了类似的萃取技术?他们想用来“点睛”?点什么“睛”?最后的、更惊人的幻术表演?信中坦承“恐时不我待”,看来他们也意识到,迎仙台之事后,追捕的罗网正在急速收紧。
信中更指明了池底机关的关键——“活铰”,并告知了位置与操作方法。这是示好?是考验?还是……想借他之手,确认或调整机关状态?而“摘星楼废墟”之约,更是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抛到了他面前。去,便是深入虎穴,与“逆党”暗通款曲;不去,或上报,则“玉真”等人恐在劫难逃,而这枚“地髓金浆”玉盏,或许真能成为他“查案有功”的明证。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皇命、职责、可能的晋升与安全;另一边,是良知、悲悯、对那些绝望中发出呐喊的灵魂的复杂理解,以及难以预测的巨大风险。
他小心翼翼地将皮纸卷起,重新以油布包好,塞回怀中。然后,他再次潜入水底石龛,拿起了那枚青玉莲花盏。盏中的“地髓金浆”不过薄薄一层,却散发着阴寒与炽热交织的诡异气息,与他在“血淬”工坊感受过的颇为相似,但似乎更加“精纯”?他不敢久视,将其同样小心收好。
最后,他依照信中指示,找到了那三处“活铰”。它们确实位于青铜构件不同方向的岩缝中,是三个拳头大小、形如蟾蜍、表面锈迹斑斑的青铜机括,有连杆与核心构件相连。他尝试着,用薄刃和手指,极其缓慢、均匀地,同时拨动了三处活铰。
“喀啦……喀啦……”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骨骼错位的机括声从水下传来。紧接着,他感到脚下的水流似乎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方向变化,那青铜莲蓬构件也微微震动了一下,其上某些孔洞中,似乎有更明显的气泡持续涌出。机关被激活了,虽然很微弱。
做完这一切,苏清河不再停留。他将青铜盖板重新盖好,尽量恢复原状,然后迅速而无声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潜游回去。身上冰冷,心头却一片滚烫。
回到廨舍,已是后半夜。他换下湿透的衣物,就着微弱的灯火,再次审视那青玉盏与皮纸信。信上的字迹,在灯光下似乎更显凄婉决绝。“泣血谨白”四字,墨迹似乎真的比其他字迹略深,带着一抹不祥的暗红。
池底玄机已现,邀约已至。是做个循规蹈矩、明哲保身的“好官吏”,还是……冒险踏入那片废墟,去倾听那些“叛逆者”的“泣血衷肠”?
他抚摸着怀中温润的古巫玉佩,又看了看那枚冰冷的“安神玉佩”。良久,他铺开一张新的、处理过的皮纸,提起了笔。
他需要记录,需要思考。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他必须将今夜所见、所得、所感,巨细无遗地记下。无论未来走向何方,这些文字,或许将成为理解这段诡谲岁月、以及那些在华丽牢笼中以幻梦为刃的灵魂的,最后凭证。
窗外,西苑的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但远处天际,似乎已隐隐透出一丝惨淡的灰白。长夜将尽,而真正的抉择,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