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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功败垂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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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并非举行大朝会时敞开的正殿,而是侧后一处较为私密的暖阁。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自东南方向弥漫而来、渗透了砖石的、令人窒息的腥甜焦臭与淡淡的血腥气。鎏金瑞兽香炉中焚烧着最上等的龙涎香,却也只在这浑浊的空气中,徒劳地增添了一丝甜腻的怪异。

御案之后,隋帝杨广端坐着。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金冠束发,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疲惫与倦怠,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深处,跳动着无法掩饰的惊怒、余悸,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强行压抑的冰冷。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温润的玉圭,目光扫过阶下。

阶下,此刻并非空无一人。数名身着紫、绯官袍的重臣垂手侍立,个个面色凝重,眼中难掩惊惶。苏清河认出了其中几人:有尚书左仆射苏威,须发皆白,眉头紧锁;有纳言杨达,面色惨白,眼神躲闪;还有黄门侍郎裴矩,神色还算镇定,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内心的波澜。此外,还有两名身着朱紫、气息沉凝、看不出具体官职,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应当是皇室供奉或心腹秘臣。

而在这些重臣稍前一些的位置,内史侍郎虞世基正躬身向杨广禀报着什么,声音不高,语速很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焦虑。

苏清河被两名内卫引至殿中,在距离御案约三丈处停下。他强忍伤痛与疲惫,依礼跪拜,然后静静伏在地上,等待着命运的裁决。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带着审视、猜疑、冷漠,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落在他这身破烂染血、形销骨立的躯体上。

虞世基的禀报似乎告一段落,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那隐约的、仿佛受伤巨兽呜咽般的风声与燃烧的噼啪声,顽固地穿透宫墙,传入殿中,提醒着所有人外面正在发生的灾难。

“苏清。”杨广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罪臣在。”苏清河以头触地。

“抬起头来。”杨广命令。

苏清河缓缓抬头,目光下垂,不敢直视天颜,却能看清御案上那方玉圭,以及杨广握着玉圭的、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你昨夜在观文殿中所言,关于将作监、关于龙舟、关于宇文恺与妖道袁眇之事……”杨广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在斟酌,“朕,已命人查证。曹骏之死,物料账目,工匠失踪,龙骨合拢异象,乃至……宇文恺与袁眇最后那番模样,皆已初步核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臣:“众卿以为,此事当如何论处?”

苏威率先出列,声音苍老而沉重:“陛下,宇文恺身为将作大匠,深受皇恩,不思报效,竟暗中勾结妖人,行此戕害生灵、动摇国本之邪术,其心可诛,其行当灭九族!妖道袁眇,更是罪魁祸首,虽已伏诛,亦当挫骨扬灰,以儆效尤!至于将作监一应涉案官吏、匠头,皆需严查严办,绝不姑息!”

杨达也连忙附和:“苏仆射所言极是。此案骇人听闻,若非……若非苏掌事冒险揭露,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当立即下诏,公告天下,将宇文恺、袁眇之罪行昭示,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公告天下?”一直沉默的裴矩忽然开口,声音冷静,“杨纳言,如何公告?言我大隋倾举国之力所造之龙舟,实乃以生人魂魄炼制之邪器?言陛下寄予厚望之‘祥瑞’,实为招灾引祸之根源?此刻东南船坞异象未平,流言已如沸鼎,若再以官方明诏坐实此等诡谲骇人之事,恐非但不能安民心,反会引发天下更大之恐慌,乃至……对朝廷威望之质疑。”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却道出了杨广和在场许多人心中最大的顾虑。皇家颜面,朝廷威信,乃至“天子圣明”的光环,在这场由“祥瑞”引发的、近乎妖异的灾难面前,变得无比脆弱。

杨广的手指在玉圭上轻轻敲击,没有立刻表态。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苏清河:“苏清,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了结?”

这问题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苏清河心口。皇帝将皮球踢给了他这个“始作俑者”,是试探,也是逼迫。他若附和苏威、杨达,要求彻查公告,便是将皇室与朝廷的遮羞布彻底扯下,必然触怒杨广,下场堪忧。他若如裴矩般主张遮掩,则那些枉死的工匠、被熔炼的生魂,以及他自己这数月来的挣扎与冒险,岂非都成了笑话?而且,邪阵虽被中断,但龙舟异变仍在继续,隐患未除,一味遮掩,岂非掩耳盗铃?

苏清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的回答,将直接决定自己的生死,甚至可能影响后续对这场灾难的处置。他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让皇帝“下得来台”,又能为后续可能的补救留下余地,更要……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陛下,”苏清河的声音因伤痛和紧张而嘶哑,却努力保持清晰,“罪臣以为,当务之急,非在论罪,亦非在公告,而在善后与根除。”

“哦?细细说来。”杨广目光微凝。

“其一,善后。”苏清河缓缓道,“船坞异变,龙舟泣血,火势蔓延,已危及东南民坊。当立即调集京兆府、左右监门卫、乃至宫中高手,全力扑灭火势,控制灾情,疏散百姓,救治伤者。此乃人命关天,刻不容缓。至于那龙舟……”他顿了顿,“其已成邪物,且处于不稳定之狂暴状态,寻常水龙、沙土恐难奏效,或需……请动精通术法、持有破邪法器之高人或供奉,设法安抚、镇压,乃至……最终摧毁其核心邪阵,以防其彻底暴走,酿成更大惨祸。”

这话既指出了当前最紧急的事务,也暗示了解决龙舟问题需要“专业”力量,为皇室供奉的介入提供了理由,避免了朝廷在“邪物”面前公开的无能。

“其二,根除。”苏清河继续道,“宇文恺、袁眇虽伏诛,然其邪术网络、党羽,在将作监内外恐仍有残余。那些‘特制’物料来自何处?‘安神散’等药物由谁提供?失踪工匠名单由谁经手筛选?‘天字仓’、‘血淬’工坊等隐秘之所,还有多少未曾销毁的邪术典籍、器物?此皆需秘查暗访,顺藤摸瓜,逐一剪除,以防死灰复燃。然此事牵涉甚广,若大张旗鼓,恐打草惊蛇,或引发朝野不必要的猜疑与动荡。故臣以为,当由陛下钦定可靠心腹,秘密稽查,务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他巧妙地将“论罪”转为“根除余孽”,将“公告天下”转为“秘密稽查”,既迎合了杨广维护朝廷体面的需求,也指出了隐患所在,提供了可行的解决思路。

“至于公告天下……”苏清河最后道,“罪臣斗胆,窃以为裴侍郎所虑甚是。真相若尽数公开,恐非社稷之福。然,若全然遮掩,任流言肆虐,亦非良策。或可……对外宣称,将作监大匠宇文恺,因督造龙舟急功近利,用人不当,致有妖人混入,以邪法舞弊,酿成工程事故,引发火灾,殃及民舍。陛下圣明烛照,已诛元恶,并严查余党。对受损百姓,从优抚恤。如此,既可部分平息流言,彰显陛下公正,又可维护朝廷体面,将事态控制在‘工程事故’与‘官吏渎职’层面,避免与‘邪术’、‘妖异’直接挂钩。”

这是他绞尽脑汁想出的、最能被皇帝接受的“官方说法”。将核心的“邪术献祭、活俑龙舟”模糊化为“妖人舞弊、工程事故”,将矛头指向已死的宇文恺和“妖人”,既给了天下一个交代,又保全了皇室和朝廷的颜面,至于其中有多少人相信,就不得而知了。

殿中一片寂静。众臣目光闪烁,显然都在咀嚼苏清河这番话。苏威眉头紧锁,似乎对“遮掩”部分不满,但看了看御座上神色莫测的皇帝,终究没有出声。杨达连连点头,觉得此议甚好。裴矩则深深看了苏清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审慎。

杨广沉默着,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玉圭。他的目光在苏清河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透过那苍白病容,看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苏清,你倒是思虑周全。看来,你不仅对邪术有所洞察,对这朝堂之事,也颇有见地。”

这话褒贬难辨,苏清河心头一紧,伏身道:“罪臣惶恐。此皆因身陷局中,目睹惨状,忧心如焚,故斗胆妄言。一切但凭陛下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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