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暗潮汹涌(2/2)
机会在第三日傍晚降临。送晚饭的不再是哑仆,而是那名前几日出现过的、神色冷峻的年轻胥吏——赵文谦的人。他依旧沉默,放下食盒便欲离开。
“这位兄台,请留步。”苏清河放下手中的《考工记》,忽然开口,语气温和。
胥吏停下脚步,回头,目光冷淡地看着他。
苏清河指了指食盒旁那本《太上感应篇》,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与求知之色:“下官养伤期间,读此感应篇,见有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又闻佛家讲‘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然而观近日将作监内外,似有异动,人心惶惶。下官愚钝,敢问兄台,这‘祥瑞’将至之际,何以反生不宁?可是……我等有何处行事,有违天和,乃至感应如此?”
他问得迂回,却直指核心——“祥瑞”为何带来不祥?是否行事“有违天和”?
那胥吏眼神微微一闪,显然没料到苏清河会问出这样的话。他盯着苏清河看了片刻,似乎想判断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半晌,才硬邦邦地道:“苏掌事多虑了。大工将成,难免劳碌,偶有纷扰,亦是常情。至于天和……上有天子圣明,下有宇文大监操持,何来有违?苏掌事当好生养伤,莫要多思,徒乱心神。”说罢,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苏清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这胥吏的回答,看似滴水不漏,实则避重就轻,且将责任推给了“天子圣明”和“宇文大监操持”,对具体“纷扰”讳莫如深。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外面的“乱子”不小,且赵文谦一系的人,对此并非毫无看法,只是不敢言明。
种子,已经借这胥吏之口,或许会传到赵文谦耳中。赵文谦会如何想?他会认为这只是苏清河的“书生迂见”,还是……会联想到袁眇那愈发酷烈、难以控制的邪术需求?
又过了两日,风向似乎真的在变。
先是院外守卫的甲士,换了一批人,看服色和气质,更像是宇文恺直接从自己府中调来的私兵,对先前那些隶属于将作监卫队的甲士似乎隐隐有所排斥。苏清河“偶然”听到他们换岗时的低语,提及“西边匠棚被宇文公直接派人接管了”、“赵副监的人被赶了出来,脸色很难看”、“袁师傅那边要人催得急,宇文公似乎有些……不快”。
接着,空气中那股邪气的“躁动”与“饥渴”感,在某天夜里达到了一个峰值,几乎让苏清河窒息。但自那夜之后,竟奇异地平复了许多,虽然依旧浓烈,却少了那份迫不及待的狂暴。与之相应的,是远处船坞方向的施工声响,也变得更加有条不紊、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愉悦”韵律。
是袁眇暂时“喂饱”了阵法?还是宇文恺采取了某种措施,限制或协调了“材料”的供应?
无论如何,这种变化,必然伴随着宇文恺与袁眇之间新一轮的博弈、妥协,乃至冲突的暂时压制。
苏清河的“伤”,在古巫玉佩的帮助下,终于“好”得七七八八。这一日,郑主事亲自来到小院,宣布宇文恺的钧旨:苏掌事伤势已愈,即日起恢复原职,返回核验署,协助处理龙舟收尾阶段的紧要核验事务。同时,宇文大监念其前番受惊,特赐“安神玉佩”一枚,着其随身佩戴,以宁心神。
郑主事递过来的,是一枚雕工粗糙、质地寻常的青色玉佩,入手微凉,隐有一丝极淡的、令人不适的阴气。这绝非赏赐,而是标记与监视!戴上它,苏清河的方位,甚至部分状态,恐怕都难逃某些人的感知。
苏清河面色“感激”地接过,当场佩戴在腰间显眼处。“多谢大监恩典,下官定当竭诚效力,以报万一。”
回到核验署,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除了疏离与审视,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怜悯,似忌惮,又似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戚戚。署内堆积的待核文书更多,且大多与龙舟最后的内饰、仪仗、以及某些“特殊装置”的调试验收相关,时限压得极紧。
苏清河埋首案牍,恍若未觉。他细心核验着每一份图样、每一笔账目,将发现的任何微小疑点(尤其是与“特殊装置”和不明物料相关的)都工整标注。他不再“好奇”发问,只是严谨地履行着“核验”的职责,将自己重新缩回那个低调、本分、有些能力的“苏掌事”壳子里。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他才会轻轻抚摸腰间那枚阴冷的“安神玉佩”,感受着怀中古巫玉佩传来的、与之隐隐对抗的温润暖意。或者,他会望向窗外,船坞方向。
阵眼已成,暗潮汹涌。表面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宇文恺与袁眇的裂痕,工匠的怨愤,洛阳城上空不散的血色薄霭,皇宫方向那道曾惊鸿一现的金色光柱……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汇聚、发酵。
而他自己,如同一叶被投入这汹涌暗流中的小舟,看似身不由己,却必须在这最终的浪潮拍下之前,找到那一线可能并不存在的生机,或者……至少,要将这艘即将载着无数罪恶与野心起航的“活体龙舟”的真相,尽可能多地留存下来。
他铺开一张新的、经过特殊药水处理的薄韧皮纸,提起那根以炭芯特制的、字迹遇热方显的细笔。
是时候,开始撰写那部《大业见闻》的第一卷了。
就从这“龙舟·活俑”,就从这将作监深处无人听见的哀嚎,就从这洛水之畔渐渐凝聚的、血色的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