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密会傀影(2/2)
灯光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灰,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暗夜中的两点寒星,直直地刺向苏清河,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身旁倚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木拐。
“苏禹辰的儿子?”老人开门见山,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比你爹,胆子不小,运气也不错。能找到这儿来。”
苏清河浑身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拱手深施一礼:“晚辈苏清,见过老丈。不知老丈如何认得家父,又如何知晓晚辈身份?”
“哼,”老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了指对面的破木椅,“坐。你那点乔装改扮,瞒得过那些酒囊饭袋,瞒不过我。你身上,有‘观天镜’(指青铜罗盘)的气味,还有苏禹辰那小子留下的《灵枢笔记》的墨臭。除了他的种,这世上还有谁,会带着这两样要命的东西,跑到这将作监的火坑里来打转?”
苏清河依言坐下,心中惊疑更甚。这老人不仅认得父亲,似乎对父亲极为熟悉,甚至连《开皇札记》(老人称《灵枢笔记》)和罗盘都了如指掌!他究竟是什么人?
“老丈是……”
“名字早就忘了。”老人摆了摆手,又咳嗽了几声,喘息稍定,才道,“你可以叫我‘木老’。很多年前,和你爹打过交道,在……在南边处理一桩麻烦事的时候。”他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你爹是个倔种,认死理,最后……唉。没想到,他的儿子,又撞进了同一张网里,还是更大、更毒的一张。”
“木老知道宇文恺和那灰袍人的事?”苏清河急问。
“何止知道。”木老眼中寒光一闪,拿起手边一个表面刻满古怪纹路的黑色木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里面黑糊糊的药汁,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半晌才缓过来,“那穿灰袍的,叫袁眇,是个从南疆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鬼,得了点‘傀影’邪术的皮毛,就以为能逆天改命。宇文恺……不过是他物色的一条有野心的狗,两人各取所需罢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只是为了让龙舟‘通灵不沉’?”苏清河追问。
“通灵不沉?”木老嗤笑一声,声音充满了嘲讽与悲凉,“那只是哄鬼的话!袁眇要的,是以这艘耗尽天下财力、物力、人力的龙舟为基,以那昏君杨广登舟时汇聚的真龙之气与万民愿力(哪怕是怨恨)为引,再佐以他精心炮制的‘血髓木傀’为枢,施展一种失传已久的‘移星换斗,夺舍龙躯’的禁术!”
“夺舍龙躯?!”苏清河骇然失色,“他要夺舍……天子?!”
“不是夺舍天子肉身,”木老摇头,眼中露出深深的忌惮,“是夺舍这艘‘龙舟’所承载的‘国运龙气象征’!一旦成功,这艘龙舟将不再是死物,而会成为一件拥有部分‘国运’特质、可被袁眇部分操控的‘活体国器’!届时,他便可凭此,间接影响朝纲,汲取国运滋养己身,甚至……在关键时刻,给予杨广致命一击,或扶植傀儡!宇文恺帮他,无非是想借此掌控这‘活国器’,成为隐形的‘摄政’,满足其无穷权欲!”
苏清河听得遍体生寒。原来宇文恺和袁眇所图,竟如此骇人听闻!已不仅仅是控制一艘船,而是试图窃取、扭曲国之重器,行那操控国运的逆天之举!难怪需要如此规模的血祭与邪术!
“那些被‘融’进木头的匠人……”
“是‘枢’,也是‘祭品’。”木老声音低沉,“他们的生魂被熔炼进‘血髓木’,成为‘傀影’的一部分,嵌入龙舟关键节点,既是维持邪阵运转的‘燃料’,也是袁眇将来操控龙舟的‘触手’与‘眼睛’。至于那三个‘主料’……他们的魂,此刻恐怕正在那‘龙脊’之中,承受着永不超生的熔炼之苦,成为整个邪阵的‘核心怨灵’。”
苏清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永不超生……好恶毒的手段!
“木老既然知晓一切,为何……”苏清河看向这隐居地下、似乎重病缠身的老人。
“为何不阻止?”木老惨然一笑,拍了拍自己那条瘸腿,“看见了吗?这就是当年试图阻止袁眇一脉另一个妖人,在南疆炼制‘血傀城’时留下的。我这一支‘傀影’传承,早已式微,人丁凋零,只剩下些苟延残喘、守着祖训不让邪法泛滥的老朽。我能潜入这将作监,留下标记,已是极限。袁眇如今有宇文恺这朝廷大员庇护,势力已成,我若现身,不过是让他多一个炼制‘血髓木’的材料罢了。”
他看向苏清河,目光灼灼:“但你不同。你是苏禹辰的儿子,你有‘观天镜’,你有你爹的笔记,你还有……一股子和他一样的、认死理的倔劲。更重要的是,你现在就在这局中,且尚未被他们完全盯死。”
“木老需要我做什么?”苏清河沉声道。
“找到‘枢眼’。”木老一字一顿道,“袁眇的‘移星换斗’邪阵,必有核心‘枢眼’,隐藏于龙舟某处,很可能是舟腹最隐秘的夹层之中。那里必有他最关键的布置,或许还有他未来操控龙舟的‘命符’或‘阵钥’。找到它,毁了它,或掌握它,就能从根本上破坏甚至反制他的计划!”
“舟腹夹层……”苏清河想起那幅诡异的“舵室基座”详图,那中空的设计,“是否在舵室之下?”
木老眼中精光一闪:“你知道?看来你已有所发现。不错,舵室乃操舟之核心,亦暗合‘掌控’之意,确是设置‘枢眼’的绝佳位置。但具体如何进入,有何机关守护,我亦不知。需你自己设法探查。”
苏清河心中了然,又道:“还有一事。前日与我约在废鱼市码头相见的王瘸子,如今下落不明,恐怕已遭毒手。木老可知……”
木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悲悯:“王老三……他是个有良心的匠人,可惜。你若早几日来,或许……罢了。他既已落入那些人手中,恐怕凶多吉少。你要救更多的人,就必须比他们更快!”
苏清河默然,胸中悲愤翻涌。王瘸子,又一个因这阴谋而消逝的生命。
“这个,你拿着。”木老从怀中摸索出一个小小的、以某种黑色木头雕刻而成的狰狞兽面令牌,令牌不过巴掌大,却入手沉重冰凉,正面兽口大张,内嵌一颗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滴般的奇异宝石。“这是‘辟邪木符’,我这一脉所剩不多的几件真东西之一。贴身佩戴,可一定程度上抵御阴邪侵扰、干扰低阶‘傀影’的感应。但切记,不可依赖,遇到袁眇本人或他炼制的强大‘血傀’,此符效力有限。”
苏清河郑重接过,入手一片沁骨的寒意,但精神却为之一清。他再次深施一礼:“多谢木老!晚辈定当竭尽全力,找到‘枢眼’,阻止袁眇与宇文恺的阴谋!”
木老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去吧。小心李逵(应是李书办)那条毒蛇,他是赵文谦的心腹,专司灭口与监视。近日莫要再来此处,我已暴露,此地不宜久留。若有生死攸关的发现,或寻得‘枢眼’线索,可于东市‘陈记香烛铺’后门槐树下,以朱砂画此符纹——”他用枯瘦的手指,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正是苏清河之前发现的刻痕变体,“自会有人接应。但……非到万不得已,莫用此法。”
苏清河将符纹牢牢记住,又看了一眼这蜷缩在昏暗地穴中、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他再次拱手,转身,轻轻拉开木门,循着来路,悄然退出了这地下石室。
重返地面,夜风凛冽。怀中的辟邪木符传来丝丝凉意,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定。木老的出现,如同迷雾中的灯塔,为他指明了方向,却也揭示了敌人图谋的可怕与自身处境的凶险。
舟腹暗踪,枢眼所在,袁眇命符……还有那随时可能噬人的毒蛇李书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