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将作风云(2/2)
他想起吴主事的警告——“关于‘料’的事”。心中疑云大起。宇文恺贵为将作监一把手,亲自验收并不奇怪,但为何他验收的顶级材料,后续反而下落不明?是记录疏漏,还是……另有用途?
他不动声色,继续核对。图纸方面,龙舟结构复杂精巧至极,楼阁重重,雕梁画栋,仅是中层舱室隔板便有数十种样式,需与船体龙骨、肋板严丝合缝。苏清河仔细审看,图纸绘制精良,数据翔实,显是大家手笔。然而,在一幅标注为“舵室基座”的构造详图上,他发现了些许不协调之处。
按照常理,舵室位于船尾,基座需坚固稳重,多采用硬木拼接,以铁箍加固。但这幅图上,基座核心承重部分,却标注使用一种名为“阴沉木”的木料。此木并非名贵巨木,而是木材埋于地下或水中经年,形成的一种特殊材质,密度极高,耐腐蚀,但通常体量不大,多用于制作小件器物或棺椁。用来做龙舟舵室基座核心?且图示结构颇为古怪,并非简单拼接,而是在基座正中,留出了一个中空夹层的构造,夹层内壁,似乎还绘有一些极细微的、非装饰性的纹路,因图样太小,看不真切。
苏清河蹙眉。这设计不合常理,那中空夹层有何用处?难道是为了……放置什么东西?他想起父亲笔记中提及某些厌胜之术,需在建筑关键处埋藏特定物品。心下不由一凛。
他正凝神细看,廨房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卷入。一名身着深绿色官袍、面色冷峻的中年官员踱步进来,身后跟着两名书吏。房中几位掌事连忙起身行礼:“见过赵副监!”
来人正是将作少监,赵文谦。苏清河心头微动,此人便是账册中那位验收“补运”木材的副监。
赵文谦目光如电,扫过屋内众人,在苏清河这生面孔上略一停顿,沉声道:“龙舟大工,国之重务,尔等核验账目图样,务必精益求精,不可有丝毫错漏!近日物料催得紧,各处都要用,账实必须相符!若有差池,误了工期,尔等担待不起!”声音严厉,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众人唯唯称是。赵文谦又训诫几句,目光掠过苏清河案上摊开的图纸,尤其是那幅舵室基座详图,眼神似乎微微一闪,但未多言,转身离去。
他走后,廨房中气氛稍松。一位年长些的掌事低声对苏河道:“新来的?莫要紧张,赵副监便是这般,近来压力大,火气旺些。做好分内事便罢。”
苏清河点头称谢,状似随意问道:“方才赵副监所言‘账实须符’,可是近来物料有差?”
年长掌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岂止是差!你是新来不知,如今这工程,就是个无底洞!各处都在伸手要料,顶级木料、石材,尤其是那些需从江南、蜀中运来的巨木,沿途损耗、被克扣、甚至……唉,说不清。总之,账目乱得很。宇文监丞亲自抓的‘天字仓’那边,更是碰不得,我等只管核对数目,其余莫问。”
“天字仓?”苏清河心中一动。
“便是存放最顶级物料之所,就在衙署后身,临着洛水码头,守卫森严,等闲人不得靠近。”年长掌事摇摇头,不再多言,低头继续算账。
午后,苏清河将核对完的账册图纸送至东院。回程时,他刻意绕路,经过衙署后身。果然见一道高墙隔出一片独立区域,墙头有了望哨楼,门口有甲士持戟守卫,门匾上书“甲字天库”,气象森严。高墙内,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巨木轮廓,皆以油布苫盖,寂静无声。
他远远驻足片刻,怀中那青铜罗盘,竟又隐隐传来微弱的震动。这一次,针尖并非剧烈摇摆,而是持续偏向天库方向,且那“窥珠”上,血丝似乎又深了一分。
并非错觉。
苏清河转身离开,心中疑窦更深。这“天字仓”内,究竟藏着什么?那些“消失”的巨木,与这罗盘感应到的阴邪之气,有何关联?还有那舵室基座诡异的设计……
他想起入城时听闻的只言片语,关于巨木渗出“血水”的怪谈。当时只道是民夫劳累产生的幻觉,如今看来,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将作风云,果然深不可测。这表面忙碌喧嚣的将作监,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与秘密。而那位总掌一切、位高权重的将作大匠宇文恺,又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苏清河摸了摸怀中冰凉的罗盘,又想起父亲笔记中关于厌胜邪术的记载。或许,他正在接近某个可怕真相的边缘。
只是不知,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而自己这贸然闯入的“苏掌事”,又能在这风云激荡的将作监中,走出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