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当面对质(1/2)
开皇四年的这个冬日,阳光罕见地穿透了连日的阴霾,洒在龙首原宏大的工地上。冰雪初融,泥土湿润,数千工匠如同蚁群,在监工的呼喝声中忙碌着,夯土声、号子声、锯木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乐章。太极殿的基址已高高隆起,汉白玉的柱础石在阳光下闪烁着庄严的光泽。
苏与臣身着深青色官袍,外罩一件玄色斗篷,在将作监几位官员的陪同下,缓步巡视着工程进度。他神色平静,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刻刀,扫过每一处细节,不时驻足询问物料、工期等事宜,俨然一副恪尽职守的模样。然而,他的全部心神,都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紧锁定在东南角那片正在修整石料的区域。
那里,一个清瘦、微驼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专注地用凿子和锤子,一下下地雕琢着一块巨大的青石基座。动作沉稳,节奏均匀,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全然无关。正是元铎。
苏与臣不动声色地走近,示意陪同官员暂候。他静静地站在元铎身后数步之外,看着他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看着青石碎屑随着精准的敲击纷纷落下,逐渐显现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样。技艺的确精湛,堪称鬼斧神工。
“纹饰古朴,有汉魏遗风,更似掺了几分慕容燕国的苍劲。元师傅的手艺,不似寻常匠人,倒像是家学渊源。”苏与臣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元铎耳中。
元铎敲击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声音沙哑如磨石:“大人过奖。混口饭吃的手艺,谈何家学。”
苏与臣微微一笑,踱步上前,与元铎并肩而立,目光却落在远处那口已被暂时封禁的血井方向。“是啊,手艺用以谋生,本是正道。可若用之不当,便是取祸之道。譬如那井下之物,巧夺天工,却怨气冲天,沾之恐有血光之灾。”
元铎握着凿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发白。但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沉声道:“小人只知埋头做工,井下之事,非我等匠役所能知。”
“哦?”苏与臣侧过头,目光如炬,直视元铎低垂的侧脸,“可我听闻,元师傅并非普通匠役。开皇元年入监,籍贯京兆,祖上……似是慕容部鲜卑?与那井下镇锁的‘白虏煞气’,渊源匪浅啊。”
“嗡——”的一声,元铎手中的铁锤重重砸在凿柄上,发出一声异响,雕琢的纹路出现了一丝偏差。他终于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向苏与臣。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深刻皱纹的脸,肤色黝黑,唯有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此刻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浑浊,反而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翻涌着压抑了数十年的情绪。
“苏大人,”元铎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查得很细。”
“职责所在,不得不细。”苏与臣坦然迎着他的目光,“血井泛红,笑面尸现,邪坛躁动……这一切,皆非天灾。有人以慕容部先王之宝——那双螭逐日玦为引,重启北周邪坛,更以尸笑蕈为媒,布下这‘断龙泣血’之局,欲毁我大隋龙脉根基。此等手笔,非深谙风水邪术、且怀亡国之恨者,不能为也。”
苏与臣每说一句,元铎脸上的肌肉便僵硬一分,那深井般的眼眸中,风暴渐起。当听到“断龙泣血局”五字时,他眼中最后一丝掩饰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与嘲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