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归林入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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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卓云乐闭上眼睛,缓缓吟诵,“维年月日,不肖子孙卓氏,谨以清酒素果,敢昭告于山神爷老把头之前:伏惟神君,镇守此山,泽被苍生。今春回大地,草木萌发,弟子等将入山行猎,伏祈神君,佑我平安,赐我收获,保山林永茂,子孙长存……”
声音苍凉古朴,在教室里回荡。老猎人们听着,眼圈都红了——这正是失传多年的完整祭文。
卓全峰起身,走到卓云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好,好。你没全忘。”
祭山仪式定在五月初一。消息传开,果然来了很多人——不只是屯里乡亲,县文化局的、旅游局的、林业局的都来了,还有省城来的学者、记者,甚至有几个外国留学生。
仪式在鹰嘴崖下的开阔地举行。场地中央摆着香案,上面供着三牲——如今不杀生了,用的是面塑的猪牛羊。香案前立着那块“山碑立心”的石碑。
卓全峰主祭,赵大山陪祭,卓云乐执礼。三人皆着靛蓝猎装,腰系红绸。
时辰到,赵大山击鼓三通。鼓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卓全峰净手,焚香,三拜九叩。然后他转向众人,朗声道:
“各位乡亲,各位朋友,今日我们聚在此处,不是表演,不是作秀,是传承——传承咱们猎人与山相处的智慧,传承咱们对自然的敬畏之心。接下来,将由我的侄儿卓云乐,领诵祭文。这篇祭文,是他爷爷——我的父亲——亲口所传,已失传多年。今日重现,是告慰先祖,也是警示后人——根不能忘,本不能丢。”
卓云乐上前,面对群山,深深一拜。再起身时,他眼中有泪光,声音却异常坚定:
“山神爷老把头在上——”
祭文很长,但他一字不差,背得流畅而虔诚。当念到“佑我平安,赐我收获”时,山谷里突然起了风,松涛阵阵,仿佛山在回应。
念完祭文,赵大山带着学员们唱起了猎人古调。没有乐器伴奏,就是清唱,声音粗犷质朴,却直抵人心。
仪式结束后,卓全峰宣布了一个决定:“今天趁大家都在,我宣布一件事——从即日起,我正式将‘长白山猎人文化传承人’的责任,交给赵大山和卓云乐共同承担。大山传技艺,云乐传仪轨。一个传手,一个传心,手心得并传,文化才能活。”
众人都很意外,连卓云乐自己都愣住了。
“二叔,我……我不配……”他慌忙说。
“配不配,不是我说了算,是山说了算。”卓全峰指着远山,“你走遍千山万水,最后回到这儿,这是山的选择。你记着爷爷的祭文,这是祖辈的选择。现在,该你选择了——是继续漂泊,还是归林入山?”
卓云乐跪下了,这次不是请罪,是立誓:“我卓云乐,今日对天地、对先祖、对群山立誓——此生守山,传文,护根。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仪式圆满结束。但谁也没想到,就在当天下午,出事了。
卓石和几个孩子跟着王秀梅在营地附近认植物,突然一个孩子指着林子深处喊:“秀梅姑姑,那儿有烟!”
王秀梅一看,果然有青烟升起,隐约还能听见“噼啪”声。她心头一紧——这个季节天干物燥,一点火星就能引发山火。
“石头,你带弟弟妹妹回营地!快!”王秀梅说完就往冒烟处跑。
卓石却没听话,他对最大的孩子说:“你带他们回去,我去帮姑姑!”说完就追了上去。
冒烟处是片老松林,一棵枯树不知怎么烧起来了,火势正在蔓延。王秀梅用树枝扑打,但杯水车薪。
“秀梅姑姑!”卓石跑过来,看见火势,二话不说脱下外套,学着大人的样子扑火。
“石头!回去!”王秀梅急了。
“我不!太爷爷说,山是咱们的命!”小家伙很倔。
火借风势,越烧越大。就在这时,林子里冲出一群人——是卓云乐和几个学员。他们刚巡山回来,看见烟就赶过来了。
“云乐哥!这儿!”王秀梅大喊。
卓云乐一看火势,立刻指挥:“二组去上风口砍隔离带!三组去溪边取水!秀梅,你带孩子们撤!”
“石头不肯走!”
卓云乐看向那个在火边扑打的小小身影,心头一震——那倔强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自己,也像极了二叔。
他冲过去,一把抱起卓石:“石头,听话,先出去!”
“我不!我要救火!”
“救火要有方法!”卓云乐把他放到安全处,“你在这儿看着,伯伯教你怎么救——不是硬扑,是断它的路!”
他迅速查看地形,发现火往东蔓延最快,而东边是片油松林,一旦烧过去就完了。他当机立断:“所有人,集中砍东边的树!砍出十米宽的隔离带!”
众人拼命砍树。卓云乐冲在最前面,手里的砍刀挥得飞快。火星溅到他身上,烫出几个泡,他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风向突然变了,火舌猛地窜向正在砍树的人群。
“后退!”卓云乐大喊,但一个学员退得慢,裤脚着了火。
卓云乐冲过去,一把推开学员,自己却被倒下的枯枝砸中,摔进火堆边缘。
“云乐哥!”王秀梅惊叫。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冲进火场——是卓石!小家伙不知哪来的力气,拖着卓云乐的一条腿就往外拉。
“石头……走……”卓云乐意识模糊。
“我不走!你是我伯伯!”卓石哭了,但手没松。
就在这时,更多的人赶到了——卓全峰带着屯里乡亲,赵大山带着传习所全体学员,还有参加仪式的干部、记者。大家用各种工具扑火,挖隔离带,取水浇灌。
一个小时后,火终于扑灭了。过火面积不到两亩,损失不大,但所有人都累瘫在地。
卓云乐被抬出来时,左腿烧伤,头发烧焦了一片,但人还清醒。他第一句话是:“石头呢?”
卓石满脸黑灰,但没受伤,正趴在卓全峰怀里哭:“太爷爷,我……我害怕……”
“不怕,不怕。”卓全峰抱着重孙,看向担架上的侄子,“云乐,你……”
“二叔,我没事。”卓云乐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黑的牙,“就是……就是腿有点疼。”
当晚,屯里卫生院挤满了人。卓云乐的伤处理好了,没大碍,但得休养一个月。卓石被检查后确认没事,只是受了惊吓。
卓全峰坐在病房里,看着病床上的侄子,许久没说话。
“二叔,对不起。”卓云乐先开口,“我没保护好山,还差点……”
“你保护了。”卓全峰打断他,“火是你发现得早,隔离带是你指挥砍的,学员是你救的。这山,你守住了。”
他顿了顿,又说:“当年你爷爷说过一句话——‘真猎人不在枪法多准,在心有多诚’。你今天的心,够诚。”
卓云乐眼泪涌出来:“二叔,我终于……终于像个卓家子孙了。”
“你一直都是。”卓全峰握住他的手,“只是走了一段弯路。山不嫌人迷路,只要肯回头。”
窗外,月光如水。被火烧过的山林,在夜色里静默着。但仔细看,那些没被烧到的草木,在月光下泛着新绿。
山火无情,但山有再生之力。
人亦如此。
迷途知返,归林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