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遭遇政策风险(1/2)
一九八八年六月十日,芒种刚过,东北大地一片葱茏。
哈尔滨“兴安实业集团”三楼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左边是集团高层——卓全峰、孙小海、王老六、栓柱、李明;右边是四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为首的姓郑,是市工商局市场处的副处长。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郑处长,您再说一遍?”卓全峰盯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声音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郑处长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卓董事长,文件写得很清楚。根据国家《关于清理整顿公司若干问题的通知》,你们‘兴安实业集团’属于清理整顿对象。主要问题有三:第一,经营范围过宽,从养殖到贸易到建筑到电子,严重超出乡镇企业许可范围;第二,注册资本不实,注册资金五十万,实际到位不足三十万;第三,涉嫌投机倒把,倒卖计划内物资。”
“放屁!”孙小海“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我们集团合法经营,照章纳税,去年交税二十八万!怎么就投机倒把了?”
“孙副总,注意你的态度。”郑处长冷着脸,“我们是按政策办事。现在全国都在清理整顿公司,你们这样的情况,要么整改,要么注销。”
“整改?怎么整改?”王老六急得直搓手。
“第一,缩减经营范围,保留一两个主业,其他的剥离或者注销;第二,补足注册资本;第三,接受调查,如果有投机倒把行为,要接受处罚。”
卓全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郑处长,我们集团是省里挂号的明星企业,李副专员亲自抓的点。清理整顿我们理解,但能不能给个缓冲期?一下子砍掉这么多业务,几百号工人怎么办?”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郑处长收拾文件,“政策就是政策,谁也不能例外。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整改,七月十号我们来复查。如果还不合格,吊销营业执照。”
说完,四个人起身走了。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全峰,这、这可咋整啊?”孙小海一屁股坐下,手都在抖,“养殖、运输、建筑、贸易……这些都是咱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说砍就砍?”
王老六老泪纵横:“我那养殖场,三百多头鹿,两千多只野鸡,说没就没了?”
栓柱咬着牙:“深圳电子厂刚投产,订单都排到年底了……”
只有李明还算冷静,他拿起那份文件仔细看:“卓董,这事不对劲。清理整顿主要是针对皮包公司、官倒公司。咱们是实体企业,解决就业,创造税收,不该在整顿范围。”
“我也觉得不对劲。”卓全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上海轿车,“有人背后使绊子。”
话音刚落,秘书小王急匆匆跑进来:“卓董,省里来电话,让您去一趟乡镇企业局。”
乡镇企业局张局长办公室,气氛同样凝重。
“全峰啊,坐。”张局长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叹了口气,“你们集团的事,我听说了。市工商局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但……阻力很大。”
“张局长,到底怎么回事?”卓全峰问,“我们集团哪点不符合政策?”
“唉,说来话长。”张局长压低声音,“有人把你们告到省纪委了,说你们‘利用价格双轨制倒卖钢材,牟取暴利’。告状信写得有鼻子有眼,说你们去年从鞍钢弄到一百吨计划内钢材,转手倒卖,挣了七万块。”
卓全峰心里“咯噔”一下。去年确实有这么回事——集团建筑公司需要钢材,通过关系弄到一百吨计划内指标,每吨比市场价便宜七百元。这是当时普遍的做法,俗称“吃差价”。
“张局长,这事确实有。”他实话实说,“但我们是自用,不是倒卖。建筑公司盖厂房、修路,都用上了。有账可查。”
“自用不自用,现在说不清了。”张局长摇头,“告状的人咬死了你们是投机倒把。而且……你们集团摊子铺得太大,确实容易招人眼红。现在政策收紧,正好拿你们开刀。”
“那……省里的态度呢?”
“省里也分两派。”张局长说,“一派认为,乡镇企业要扶持,不能一棍子打死;另一派认为,要严格执行政策,不能搞特殊。李副专员是支持你们的,但他刚调去地区,说话分量不够。”
从省里回来,卓全峰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分公司经理、骨干,个个愁眉苦脸。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卓全峰开门见山,“两条路:第一,按工商局的要求整改,砍掉大部分业务,集团名存实亡;第二,想办法渡过难关。”
“怎么渡?”孙小海问,“人家拿着尚方宝剑呢!”
“找证据,证明我们清白。”卓全峰说,“李明,你负责整理所有账目、合同、单据,特别是钢材那件事,每一吨的去向都要有凭证。栓柱,你去深圳,把电子厂的进出口手续、海关单据都拿来。王老六,养殖场的检疫证明、销售记录,一样不能少。”
“那……工商局给的一个月期限怎么办?”有人问。
“拖!”卓全峰斩钉截铁,“一方面整理材料,一方面找关系疏通。我就不信,咱们堂堂正正做企业,还能让人给整垮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集团上下忙得脚打后脑勺。财务室灯火通明,会计们翻着几米高的账本;档案室堆满了合同单据,李明带着几个大学生日夜整理;各分公司自查自纠,把可能有问题的地方都捋了一遍。
但外部压力越来越大。
六月十五日,市税务局来人查账,一查就是三天。六月十八日,审计局进驻,要查三年的账。六月二十日,连环保局都来了,说养殖场污染环境,要罚款。
最麻烦的是银行。六月二十二日,市工商银行通知:鉴于政策风险,暂停对兴安集团的所有贷款,已发放的贷款要提前收回。
“王行长,这不合规矩吧?”卓全峰赶到银行,强压着火气,“我们的贷款都有抵押,按时还息,凭什么提前收回?”
王行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打着官腔:“卓董事长,这是上面的精神。清理整顿期间,要对高风险企业收紧信贷。你们集团现在……风险很高啊。”
“多高的风险?我们哪笔贷款逾期了?哪笔利息没交?”
“这不是逾期不逾期的问题。”王行长推过来一份文件,“你看,这是市里的通知。我们也是按章办事。”
文件是真的,盖着市政府的章。卓全峰知道,再说也没用了。
从银行出来,他站在大街上,看着车水马龙,心里一片冰凉。银行贷款一断,集团现金流立马就紧张了——工资要发,货款要付,材料要买,哪样不要钱?
屋漏偏逢连夜雨。回到集团,又传来坏消息:深圳电子厂的香港客户听说国内政策收紧,要求暂停发货,等政策明朗再说。
“王八蛋!”栓柱在电话里骂,“这帮势利眼!去年求着咱们供货的时候,好话说尽!现在一看风向不对,立马变脸!”
“正常。”卓全峰反而冷静了,“商场上,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栓柱,你在深圳稳住,该生产还生产,库存先放着。等风头过去,有他们求咱们的时候。”
话虽这么说,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到六月底,集团账上的现金只剩下不到十万,而月底要发的工资就要八万,还有十几万的货款要付。
六月二十八日晚,卓全峰回靠山屯。一进院,就感觉气氛不对——上房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推门进去,屋里坐满了人:老爹卓老实坐在炕头,大哥卓全兴、三哥卓全旺坐在凳子上,三嫂刘晴站在灶台边,还有几个本家叔伯。
“全峰回来了。”老爷子磕磕烟袋,“坐,有事商量。”
卓全峰坐下,心里明白——这是要开家族会议了。
果然,大哥先开口:“全峰,外面传得风言风语,说你的公司要黄了?真的假的?”
“遇到点困难,正在解决。”卓全峰说。
“别糊弄我们!”三嫂刘晴插嘴,“我都听说了,银行要收贷款,客户不要货,工商局要吊销执照!全峰,不是三嫂说你,当初让你稳当点,别铺那么大摊子,你不听!现在好了吧?”
“你少说两句!”三哥卓全旺瞪她。
“我为啥少说?”刘晴来劲了,“现在公司要黄了,咱们投进去的钱咋办?我家那两千块,可是攒了十年的血汗钱!”
“就是。”一个本家叔伯说,“全峰,咱们信你,把棺材本都投进去了。现在要是赔了,咱们可咋活?”
屋里七嘴八舌,都是要钱的、抱怨的、说风凉话的。卓全峰默默听着,一言不发。
等大家说累了,老爷子敲敲烟袋:“都静一静!让全峰说。”
卓全峰站起来,环视一圈:“各位叔伯,兄弟姊妹。集团是遇到困难了,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大家投的钱,一分不会少。但要给我时间。”
“时间?多少时间?”刘晴问,“等公司黄了,你拿啥还?”
“三个月。”卓全峰说,“三个月内,如果集团渡不过难关,我卓全峰砸锅卖铁,也会把大家的钱还上。但如果渡过了,集团会更上一层楼。到时候,分红翻倍。”
“空口白话,谁信啊?”有人嘀咕。
“我立字据!”卓全峰拿出纸笔,“白纸黑字,我签字画押。如果还不上钱,我这栋新房,还有那辆车,都卖了还债!”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老爷子缓缓开口:“全峰把话说到这份上,咱们还能说啥?一家人,有难同当。我老头子还有三百块钱棺材本,明天拿来,给你应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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