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当场撰写(2/2)
她沉吟片刻,走到书案前,先是对侍立在一旁的秋霞低声吩咐了几句,秋霞领命,眼中精光一闪,悄然退下。
顾夫人吩咐的是:利用顾府在京城的人脉与影响力,给所有与顾家有来往的药材行、绸缎庄、酒楼等商铺递话,任何来自驿馆的苏言蹊住处或署名苏言蹊及其仆从的采购需求,一律寻借口推脱或高价限量,特别是热水、精致餐食、车马租赁等服务。
同时,让人提醒一下还在顾府大门外徘徊、试图打听回音的阿青:顾府上下对那两封毫无诚意的信极为不悦,他家公子若真有悔意,当有更切实的表示,而非徒逞口舌与身份。
接着,顾夫人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字迹端庄有力。
她先将苏言蹊如何在马场用淬毒银针暗算追雪、致使顾曦柚坠马受伤的经过,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地陈述了一遍。
然后,她又将苏言蹊那两封充满诡辩与炫耀、毫无诚意的道歉信的内容要点附上,并点明其试图以身份压人的倨傲态度。
信写毕,她将其与苏言蹊那两封原信一同装入一个素雅严谨的信封。
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枚触手温润、雕着栩栩如生凤凰图案的羊脂白玉令,令牌不大,却透着皇家特有的尊贵气息——这是皇后多年前赠予她的,允她可随时遣人凭此令直递宫闱,面呈皇后。
顾夫人将令牌交给另一名沉稳干练的侍女,连同信封郑重交付,低声道:“持此令,入宫,面见皇后娘娘,将此信亲手呈上。什么都无需多说,娘娘看了自会明白。”
侍女肃容应下,将令牌与信仔细收好,行礼后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
顾夫人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目光转向榻上还在跟系统叽叽咕咕吐槽的儿子,眼神重新变得温柔而坚定。她顾家,可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学堂教室——
授课的钟声清越响起,学子们鱼贯进入明伦堂。授课的是一位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周夫子。
在正式开讲前,他环视堂下,目光在几个风姿各异的身影上略作停留,抚须颔首,声音洪亮道:
“今日英才榜新张肖像,尔等想必都已看过。沈知珩、云奕、萧珝寒、顾曦柚四位学子,近年来不仅在学堂内课业优异,更屡次在全国学子交流、全国性文华武略比试中,为我瑀国、为我皇家学堂争得殊荣,扬名在外。
其才学、其品行、其功绩,堪为尔等楷模。望诸位见贤思齐,于学业上精益求精,于德行上砥砺自身,方不负韶华,不负家国期许。”
堂下响起一片附和与低语,多是钦佩与向往。沈知珩微微垂眸,姿态谦和。
云奕挺直腰背,神色坦然;萧珝寒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瑞凤眼微挑。
苏言蹊坐在靠后的位置,低垂着头,看似恭敬聆听,实则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攥紧。周夫子每念出一个名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
听到对顾曦柚的褒奖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冷笑。
不过是在些诗词歌赋、辩论骑射上出了点风头,拿了些锦上添花的虚名罢了!
也值得这般大张旗鼓地表扬?瑀国这些人,真是没见过世面!他美目中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屑与嫉妒,但迅速被惯有的柔弱遮掩,只是那微微下撇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以为然。
一堂课在苏言蹊的心不在焉中过去。下课时分,周夫子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缓步走到苏言蹊案前,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苏公子,随老夫来一趟。”
苏言蹊心头一跳,隐约有不妙的预感,面上却不敢显露,连忙起身,恭顺地应道:“是,夫子。”在周围学子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中,他跟着周夫子离开了明伦堂。
教谕斋内,书墨香气与淡淡的檀香混合。周夫子示意苏言蹊坐下,自己则坐在书案后,神色不复课堂上的温和,变得严肃起来。
“苏公子,”周夫子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弘文馆昨日派人来传了话,关于你的策论之事,你应当知晓吧?”
苏言蹊呼吸一滞,手指不自觉蜷缩,强笑道:“学生……略有耳闻。似是有些误会?”
“误会?”周夫子眉头微皱,从案头抽出一份盖有弘文馆印鉴的文书副本,“弘文馆核验了你从北辰天枢院转来的全部学业文卷。
发现你提交的多篇重要策论,与北辰国过往一些优秀存档、甚至与同期其他匿名学子的文章,存在大量令人疑虑的雷同之处,笔迹风格亦有显着起伏。这绝非误会二字可以轻描淡写。”
他将文书推近些许,语气沉重:“弘文馆有明文规章,对涉嫌抄袭、舞弊者,绝不容情。
念在你初来乍到,又是北辰指名派遣,馆内才网开一面,给你一个自证的机会——限你三日之内,补交一份全新的、足以代表你真实水平的独立策论。
若文章通过评审,此事或可按下不表;若无法完成,或新作仍有问题……”
周夫子顿了顿,看着苏言蹊瞬间苍白的脸,缓缓道:“你的留学资格将立即取消,遣返回国,并会正式行文通报北辰天枢院及贵国相关衙署。
届时,不仅你个人前途尽毁,恐怕连北辰国派遣学子的声誉,乃至两国在此事上的诚信,都会蒙尘。”
苏言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否认,想说那是有人陷害,但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我……这……”的气音,脸上血色褪尽,连脂粉都盖不住的惨白。
周夫子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虽有疑虑,但职责所在,还是依照弘文馆的吩咐继续说道:“弘文馆那边已将监督你完成此文的任务,交予老夫。
今日午后散学,你便来此,老夫会将规定的策论题目告知于你,并在此为你准备好纸笔。你就在这教谕斋内,当场撰写。”
他拿起手边几份装订好的、署名“苏言蹊”的旧策论翻看了一下。
这些是从天枢院转来档案中几份策论——语气略显复杂:“老夫观你以往这些策论,虽有些争议,但其中一些观点和文采,倒也不乏可圈可点之处。
你既是北辰天枢院择优荐送而来的留学生,想必腹中应有真才实学。
三日时间,完成一篇独立策论,对你而言,应当并非难事。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自误,更莫要辜负两国对你的一番期许。”
苏言蹊听到“当场撰写”、“三日时间”,脑中嗡鸣一片,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哪里会写什么策论?那些“漂亮”的文章都是枪手代笔、父亲打点出来的!让他当场写,岂不是立刻就要原形毕露?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能写”、“我不会写”,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冲动。
他猛地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夫、夫子……”他抬起头,努力让眼神看起来诚恳又带着些许为难,“学生……学生今日可否暂缓?
并非推诿,实在是……昨日有些水土不服,昨夜还彻夜难眠,至今头昏脑涨,恐难以集中精神写出像样的文章。
学生保证,明日!明日散学后,学生一定准时前来,专心撰写,绝不会耽误进度!求夫子通融一日!”
他语速极快,带着恳求,苍白的脸上适当地流露出疲惫与不适,倒有几分可信。
周夫子审视着他,沉吟片刻。想到他确实今日气色也的确很差,加之弘文馆给的期限是三日。
宽限一日倒也无妨,过于逼迫反而可能适得其反。于是,他缓缓点头:“也罢。便准你一日。记住,明日此时,莫再寻借口。此事关乎重大,你好生准备。”
“多谢夫子!学生明日必到!”苏言蹊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教谕斋。
走出教谕斋,避开旁人视线,苏言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敢让真实的情绪泄露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美目中充满了惊惶与恐惧,再也没有半分平日的柔弱或骄横。
可恶!弘文馆竟然真的查得这么严!还要当场写!
父亲那边的回信怎么还没到?他一定有办法的,他必须要有办法!
那些代笔的枪手、打点的关节……如果、如果他真的写不出来,或者写得太差被看出来……不仅他会被立刻赶回去,身败名裂,父亲在北辰国那边打点天枢院、帮他造假档案的事情恐怕也会被牵连出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发冷。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父亲能及时收到他的求救信。
一整天下来苏言蹊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魂不守舍地回到教室,又是如何熬过接下来整整一天的课业。
终于,象征放学的钟声姗姗来迟地响起。苏言蹊几乎是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的,他甚至顾不上收拾散乱的书卷,也顾不得维持平日离开时那刻意优雅的步伐。
在周围学子略显诧异的目光中,他低着头,用宽大的衣袖半掩着脸,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