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芽破春土(1/2)
雨水的潮气裹着冻土的腥气,从仓房的门缝钻进来,在青石板地上洇出片深色的痕,像谁不小心泼了碗墨。韩小羽蹲在土盆前,盆是去年腌萝卜的旧陶盆,边缘磕掉了块角,却透着股温润的光。他手里捏着颗黄豆种,指尖的老茧蹭过种皮,把那层薄薄的白霜蹭掉,露出底下温润的黄,像块被摩挲了多年的玉,带着点油脂感。盆里的黑土是前儿刚翻的,掺了些碎蛋壳和草木灰,松松软软的,攥在手里能成团,一捻就散,还带着雪水的凉,像掺了冰碴的棉絮。
“韩叔,这土够肥不?”王麦囤扛着把新磨的锄头进来,锄柄是枣木的,被磨得油亮,锄刃闪着寒光,在昏暗的仓房里像片碎月。“我娘说再掺点腐熟的羊粪,保准芽子长得壮,根能扎半尺深,风吹雨打都不倒。”他把锄头靠在墙角,锄刃碰着石瓮,发出“当”的轻响,蹲下身摸了摸土,“潮乎乎的正好,不黏手,不结块,像揉好的面,能让豆子舒舒服服地伸腿。”
韩小羽把黄豆种往土里摁,指尖插进土的瞬间,土粒顺着指缝往下漏,像握着把碎星。“够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土灰在晨光里飘,“太肥了烧根,就像人吃多了肉会腻,豆子也得慢慢来,一步一步长才稳当。”他指着土盆边的竹架,是王麦囤昨儿用细竹条扎的,三根竹条交叉着,像个小三角,“这架子得再扎高点,等芽子长出来,好顺着往上爬,别让它东倒西歪的,没个正形,跟没规矩的娃似的。”
王麦囤挠挠头,拿起竹条往高里接,竹条接口处用麻绳绑紧,结打得牢牢的。“我娘说扎架子得留空隙,让风能钻进去,不然叶子捂在一块儿,容易长霉。”他绑完直起身,竹架比原来高了半尺,看着更精神了,“这样像不像戏台子?等豆藤爬上去,就像在上面唱戏。”
韩小羽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像,到时候紫芸豆开紫花,黄豆开白花,就是最好的戏文。”
正说着,仓房的木门被“咚咚”敲响,小虎捧着个陶碗跑进来,碗沿沾着点泥,她红棉袄的袖子卷着,露出细瘦的胳膊,上面沾着草叶。“韩爷爷!我娘说泡过的种子出芽快!”她把碗往石台上一放,碗里盛着温水,水面漂着几颗紫芸豆种,泡得胖乎乎的,种皮都鼓了起来,像吸足了气的小气球,有的种脐处已经泛白,“您看这豆子,圆滚滚的,像不像小娃娃的脸蛋?红扑扑的!”
韩小羽拿起颗泡好的紫芸豆,种脐处果然裂开道细缝,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白芽尖,像藏着个小秘密,怯生生的。“你娘说得对,”他往土盆的另一边扒了个小坑,坑不深,刚好能放下豆子,把紫芸豆埋进去,盖土时特意松了松,“泡过的种子喝足了水,醒得快,就像人睡醒了喝碗热粥,浑身都得劲,能蹿着长。”
小虎学着他的样子,往土里埋了颗黑芸豆,小手笨笨地扒土,土粒沾了满手,像戴了副黑手套,连指甲缝里都是黑的。“韩爷爷,这黑芸豆啥时候能发芽?”她托着下巴蹲在盆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土,睫毛上还沾着点土灰,“我娘说黑豆子长得慢,但是根壮,能抗住倒春寒,就像麦囤哥,看着闷,力气却大。”
“得等七天,”韩小羽往盆边撒了圈草木灰,灰末子细细的,像给土盆镶了圈银边,“头三天别浇水,让土喘口气,第四天浇点温水,别漫过土面,像给娃娃喂米汤,得小口小口来,急了会呛着。”他忽然笑了,指着小虎沾着土的鼻尖,“你这模样,倒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豆芽,嫩生生的,带着股土气。”
小虎撅着嘴,用手背擦了擦鼻尖,反倒把土蹭得更匀了:“土气才好呢,我娘说接地气的娃长得壮!”
仓房门口传来轱辘声,是独轮车碾过泥地的“咕噜”声,张老三推着车进来,车斗里装着捆新竹条,竹皮泛着青,还带着竹叶的香,叶尖上的露水往下滴,打在车斗上“嗒嗒”响。“小羽兄弟,给你送竹条来了!”他把竹条往地上一放,拍着竹身,竹条发出“嗡嗡”的颤音,“这是开春头茬竹,从后山砍的,韧劲足,扎架子最结实,我特意削得细点,不占地方,还能让豆藤缠得牢,像给藤子搭了扶手。”
他蹲在土盆前,看着埋好的种子,忽然伸手往土里探了探,指尖沾了点土:“这土温正好,不冷不热,像揣在怀里的暖,种子在里面准舒服。”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粗麻布的,上面打着补丁,打开来是些褐色的粉末,像炒过的豆面,带着点焦香,“这是关外的‘催芽粉’,老户说撒点在土上,芽子能早冒两天,还长得齐整,不会东一个西一个的。”
韩小羽往土盆里撒了点催芽粉,粉末落在土上,像撒了层芝麻。“你这老户的法子,倒真管用,”他想起去年张老三给的草木灰,豆子确实长得旺,“去年的豆子能长那么旺,结荚结得把竹架都压弯了,多亏了你这些宝贝。”
张老三挠挠头,从车斗里拿出个小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这是新酿的豆酱,加了点花椒,比去年的够味,”他把陶罐往石台上一放,“等豆芽冒出来,就着酱吃窝窝,香得很,保准你多吃两个。”
李婆婆挎着竹篮来了,篮子上盖着块蓝布,一进门就飘出股面香,把豆酱的咸香都压下去了些。“小羽,麦囤,小虎,来垫垫肚子!”她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掀开蓝布,里面是些刚蒸的豆面糕,黄澄澄的,上面撒着层白糖,像落了层雪,“掺了新磨的黄豆面,暄得很,一捏能弹回来,你试试。”
她拿起块糕,往韩小羽手里塞,糕还冒着热气,烫得人直换手。韩小羽咬了口,面香混着豆香在嘴里散开,甜丝丝的,带着点颗粒感,是没磨太细的豆面,嚼着更有劲儿。“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他含糊不清地说,“比城里铺子卖的还香。”
豆面糕入口绵甜,小虎吃得飞快,嘴角沾着白糖,像只偷食的小松鼠,手里还拿着半块,另一只手在土盆边划来划去,像在给种子画圈。“婆婆,真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比我娘做的米糕香!米糕软乎乎的,这个有嚼劲!”
李婆婆笑得眼角堆起褶,往小虎手里塞了块糕:“慢点吃,锅里还有呢,管够。等豆藤爬满架,结了嫩豆角,婆婆给你们做豆角糕,用刚摘的嫩豆角,切碎了拌在面里,蒸出来绿莹莹的,鲜得很,比这豆面糕还香。”
日头爬到窗棂时,王麦囤已经把竹架扎好了,比原来高了半尺,竹条间的距离匀匀的,像搭了个小梯子,每个格子都方方正正的。“韩叔,您看这架子中不中?”他拍了拍竹架,竹条“嗡嗡”响,震得上面的麻绳都在颤,“我娘说架子得扎成三角形,稳当,再大的风也吹不倒,就像盖房子打地基,得牢。”
韩小羽往竹架上缠了圈红绳,是小虎给的,红得像团火,绳头系了个小结,垂在架下,被风一吹轻轻晃。“中,”他点头,“这样豆藤往上爬时,就知道往哪儿使劲了,像有个盼头在前面引着,不会瞎蹿。”
小虎蹲在土盆边,用小手指轻轻碰了碰土面,土松松的,沾了点在指尖:“韩爷爷,它们会不会怕黑呀?土里那么暗,我要是待在里面,肯定会哭。”
“不怕,”韩小羽摸了摸她的头,指尖蹭掉她发间的土粒,“土里暖和,还有养分,它们在里面偷偷长,把根扎得深深的,等长够了劲,就‘噌’地冒出来,比谁都快,到时候见了太阳,立马就变绿,精神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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