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仓前晒谷(2/2)
小虎正啃着窝头,闻言使劲点头,嘴里的窝头渣掉在竹席上,混进小米堆里,黄澄澄的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渣。“我要长到韩爷爷这么高!”她举起胳膊比划,袖口沾着的小米粒掉下来,落在石臼里,“到时候就能自己推谷车了!”
王麦囤耙完最后一摊小米,直起身捶了捶腰。阳光晒得竹席发烫,小米的温度透过鞋底往上窜,暖得脚底板发痒。“韩叔,您看天上的云,”他指着东边的云彩,像团棉花,“怕是下午变天,得抓紧晒,别等下雨又得往仓里搬。”
韩小羽抬头看天,云絮轻飘飘的,被风扯得像缕烟。“没事,”他捡起根谷穗往空中抛,谷粒落在竹席上的声音脆生生的,“这云走得快,是过路的,晒到日头偏西准能干透。”他心里有数,看云识天气是爹传给他的本事——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这云往东飘,许是连点风都带不来。
李婆婆坐在石台上,手里剥着新收的花生,花生壳裂开的声音“噼啪”响,和小米滚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小曲。“你爹当年晒谷,总爱盯着云彩看,”她忽然开口,花生仁上还沾着点红皮,“说‘云是老天爷的信使,得看懂它捎来的话’。有年夏天乌云压顶,他偏说‘这云虚张声势’,硬是把谷晒到了天黑,果然没下雨,谷粒干得能当响器敲。”
韩小羽笑了,想起爹当年的样子,总爱在仓前的老槐树下抽烟,烟袋锅一明一灭,眼睛却盯着天上的云,嘴里念念有词。有次他问爹:“您咋知道云说啥?”爹敲了敲他的脑袋:“你跟谷子待久了就知道,它们怕啥、喜啥,云都知道。”
“韩爷爷,连枷借我用用!”小虎抱着石臼里的谷穗跑过来,胳膊短,石臼在怀里晃悠,“我要自己脱粒!”
韩小羽把连枷递给她,木柄上的包浆亮得像层漆,是爹用了一辈子的老物件。“轻点打,”他扶着小虎的手,“别把粒打飞了,顺着石臼边打,让穗子在里面转。”
小虎学着他的样子扬起连枷,木枷落下时“啪”地砸在谷穗上,几粒谷粒蹦出来,落在她的衣襟里。她咯咯地笑,连枷舞得更欢,谷粒飞得到处都是,王麦囤在一旁捡,嘴里喊着“轻点轻点,别浪费”,却也跟着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竹席的小米堆上,像幅歪歪扭扭的画。
韩小羽蹲在竹席边,抓起把小米凑到鼻尖闻,新米的清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引得李婆婆和孩子们都笑了。他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爹说的没错——谷子是有灵性的,它们晒足了日头,吸够了风,就会变得踏实饱满,像日子一样,得慢慢熬,才会有滋味。
日头慢慢往西挪,小米的水汽散得差不多了,抓在手里发滑,搓一搓,谷壳簌簌往下掉。王麦囤把两摊小米归到一起,用木耙堆成小山,准备往仓里搬。小虎的谷穗也脱完了,粒不多,装了小半碗,她宝贝地捧着,说要留着做种子。
李婆婆站起身,竹篮里的窝头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些碎屑。“我回去了,”她拍了拍身上的谷壳,“等小米入仓了,喊我一声,我来帮你封囤,去年的桑皮纸还剩点,糊囤口最严实。”桑皮纸是她自己做的,用桑树皮捣成浆,晾干后韧劲十足,糊在囤口,防潮又透气。
韩小羽应着,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竹篮晃悠的“咯吱”声越来越远。王麦囤推着谷车往仓房走,小米在车斗里轻轻晃,像片流动的黄云。小虎跟在后面,小半碗谷粒捧在胸前,脚步迈得稳稳的,像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阳光斜斜地照在仓前的空地上,竹席的影子拉得老长,上面还沾着几粒没扫净的小米,在光里闪着亮。韩小羽拿起扫帚,慢慢扫着竹席,扫帚划过篾条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跟这片晒过无数粮食的土地说悄悄话。
他知道,等明天,这里还会铺上竹席,晒新收的豆子,晒刚脱粒的高粱,晒日子里所有饱满的、温暖的、带着香的东西。而这些被阳光晒透的谷粒,会在仓里安睡,等到来年开春,等到来年冬天,变成粥,变成饭,变成每个人碗里的踏实,变成日子里的甜。就像爹说的,粮食不欺人,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回报,日子也一样。
仓檐的铜铃又响了,“叮铃”一声,清越得像能穿透时光,把那些晒谷的日子,串成了串,挂在檐下,随风摇晃,晃出满仓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