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州府建学校,邀请编写教材(1/2)
肇庆府吴知府的来信,照例被李墨妥善收存在书铺后堂那只榉木书信匣的第三格,与宋濂近期的几封手谕、几份州衙关于蜂窝煤税费调整的公文副本叠放在一起。信纸上的字迹一如既往地透着务实与急切,询问“新式民居之法,可否详考?或有简图说明,以便晓谕乡里效仿”。林越看罢,只让张顺将《安居小改》册子连同几张示范房的简图,一并封好寄出。这类技术层面的交流,如今已成两地合作的常态,自有章程可循,无需他过多费心。
真正让林越搁下手中正在修订的《简易机械图解》稿,凝神思索了许久的,是几乎同时送达的另一份文书——来自本州州衙,宋濂亲笔所书,并盖有州府官印的一份正式邀函。邀函内容,远非寻常公务往来可比。
“……今上倡实学,重民生。州府拟于城东择地,筹建‘州学实艺分斋’,专授农桑、工技、算数、医药之基础实用之学,以补经义之阙,以养可用之材。素闻先生博通实务,知行合一,所倡诸法惠及地方匪浅。特诚邀先生主理分斋教材编撰之事,拟定修习纲目,择要编纂《实用算术》《农技基础》等蒙学教材,务求内容切实,文字浅显,图示明晰,使蒙童匠户皆可通晓入门。事关教化根本,望先生万勿推辞……”
放下这份质地坚实的官牍,林越走到窗前。冬末春初的阳光,透过改良后更为宽大的窗棂,在书房地面上投下清晰的光斑。他心中波澜微起。建学校,编教材——这不再是零敲碎打的技术推广,也不是与某个官员或商号的私下合作,而是试图将那些他带来的、零散的“实用之学”,纳入官方的、体系化的教化轨道。这意味着,他的理念和努力,正在被这个时代权力结构中的开明部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正式方式所认可和吸纳。
“州学实艺分斋”……名字还带着试探与折衷的意味。“实艺”二字,既区别于正统的经史“实学”,又试图赋予其一定的正当性;“分斋”则表明它附属于传统州学之下,而非独立门户。但无论如何,这扇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宋濂的意图,林越约略能猜到几分。这位知府大人务实,看到蜂窝煤、改良农具、新式房屋乃至防疫、印书等技术确实改善了民生,带来了实利,也积累了他的政声。将这些有效的“实艺”加以整理、传播,既能进一步巩固治绩,响应朝廷近来隐约可见的“重实”风向,也能为地方培养一批稍通实务的底层吏员、工匠头领,于公于私,皆是好事。而邀请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来主持教材编撰,既是信任,也是一种稳妥的策略——毕竟,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些技术的核心与边界。
机遇与风险并存。编撰官方认可的教材,影响力远非民间小册可比,能让实用知识更系统、更权威地传播开来。但这也意味着,内容必须更加谨慎,不能越界,不能触碰敏感领域,更需在“实艺”与“正道”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而且,一旦涉足官学,必然引来更多关注,乃至非议。
思忖良久,林越提笔回信。信中,他首先对宋濂的远见与信任表示“深感惶恐,亦觉荣幸”,欣然接受邀约。接着,他提出了自己的初步构想,条理清晰:
“教材编撰,首重‘基础’与‘实用’。学生愚见,可分两步。其一为《实用算术》,不涉高深数理,专攻日常生计所需:田亩丈量、粮赋核算、市井买卖、简易簿记、以及工匠常用之尺寸比例换算。可结合本州度量衡,编成口诀、习题,辅以图示,力求蒙童学之即能应用于家计。”
“其二为《农技基础》,非汇集奇技,乃总结本地已验证之稳妥良法:如选种留种之要、堆肥沤肥之法、常见作物之栽种时令与田间管理、简易水利修缮、家畜常见病辨识与防治。内容需因地制宜,语言务求俚俗,可大量采用农谚、歌诀,便于记忆传播。”
“此外,或可增设《百工识略》浅编,简介木、瓦、铁、陶等工匠行当之最基础工具、材料与安全须知,使学童略知稼穑之外,亦晓器用之源,开阔眼界,或可助其将来择业。”
他特别强调,教材内容必须“稳妥无虞”,皆取自本州已有成效之经验,并经老农、老匠核实。编撰过程中,可邀请州学中通晓文墨且不鄙薄实务的教官参与,确保文辞规范,合乎体例。最后,他建议教材初稿完成后,先在小范围内(如州学蒙童或城乡义塾)试讲试用,根据反馈修改完善,再行定稿刊印。
回信送出的第三日,宋濂便派了身边一位姓徐的老书吏前来,言明知府大人对林越的构想“深以为然”,已命州学腾出一处僻静院落,作为“教材编撰所”,一应笔墨纸砚、乃至所需参考书籍(多是些旧农书、算经),皆由州学供给。徐书吏还带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穿着半旧襕衫的瘦高男子,介绍说是州学里的赵训导,负责蒙童经学,略通文墨,亦对实务有些兴趣,知府命他协理编撰,主要负责文字润色与体例统一。
这位赵训导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些书卷气,见了林越,执礼甚恭,并无一般学官的倨傲。“晚生赵文启,久仰林先生大名。于实务一道实是门外汉,蒙宋大人不弃,派来聆听先生教诲,略尽抄录整理之劳。还望先生不吝指点。”
林越观其言行,不似作伪,心下稍安。有个熟悉官学体例的人从中协调,确是好事。
编撰所便设在州学东南角一处名为“听松轩”的旧院落,颇为清静。林越将书铺的日常事务托付给李墨和张顺,自己则带着周账房(他精于数字)和两名在农事、工技记录上表现突出的年轻学徒,入驻其中。赵训导每日也准时前来点卯。
工作很快展开。最先动手的是《实用算术》。林越与周账房、赵训导反复商议,确定了大概章节:首章认数、记数(包括大写数字),兼及本州通用之升、斗、尺、寸、斤、两等度量衡单位辨识;第二章便直入核心——田亩计算(方田、直田、弧田之简易法),结合本州常见田契式样讲解;第三章为粮赋核算,以本州现行税率为例,练习如何由田亩数、产量推算应纳粮米;第四章为市井买卖,涉及银钱兑换、商品单价、总价计算、利润核算等;第五章为简易家用收支记账格式;第六章则为工匠常用之勾股测量、物料估算等浅近应用。每章皆附大量习题,取材自真实生活场景。
编撰过程颇多碰撞。周账房熟悉民间算法,但表述往往过于简略或夹杂行话;赵训导注重文辞雅驯与格式规范,却常觉某些内容“过于琐屑,有失体统”;林越则坚持实用性第一,语言必须直白,案例必须真实。为了一道“父子三人分家,田十亩,房五间,银二十两,如何按长幼之序兼及赡母之责公平分配”的习题该如何表述、答案是否应唯一,三人能争论半晌。
“此题甚好,切合民情。然则,‘公平’之标准,乡间宗族自有惯例,非算术可决,是否不宜列入教材,以免生员妄议?”赵训导顾虑道。
林越摇头:“此题非为求唯一‘公平’解,乃在引导学生思虑不同分配方案对数字之影响,明晓算术乃工具,需结合情理使用。且乡间分家涉讼者众,略知核算,或可少些糊涂账。”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