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州府修城墙,负责技术指导(2/2)
他决心已定。李墨等人知他脾性,不再多劝,只是心中不免惴惴。
三日后,林越带着李墨(作为助手兼书记),跟着沈青岩派来的一个老成胥吏,来到了州城西北角的修城工地。
眼前景象,让即使有心理准备的林越,也感到一阵压迫。
绵延的城墙脚下,大片空地已被清理出来,堆满了巨大的条石、青砖、成堆的黄土、石灰、木料。数百名夫役如同蚂蚁般忙碌着,号子声、敲击声、吆喝声、车轮吱呀声混杂一片,尘土飞扬。几处明显的城墙豁口和臌胀部位,已搭起了高高的脚手架,有匠人正在上面小心拆除松动的砖石。
工地边缘搭着几个简陋的芦席棚,便是管理吏员和匠头们办事、歇脚之处。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土腥味和石灰的刺鼻气味。
引路的胥吏姓吴,是个面相和善的老吏,低声道:“林先生,沈大人吩咐了,您就在这儿先看看,熟悉熟悉。那边棚子里是工房刘书办和几位匠头,待会儿领您见见。沈大人已打过招呼,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底下人嘛,各有各的算盘,您多担待,多看少说。”
林越点头谢过。他并不急于进棚,而是让李墨跟着,先在工地外围慢慢走动,仔细观察。
他看夫役如何从远处取土,用什么工具(多是简陋的筐、扁担、独轮车),如何筛土;看石灰如何淋化,与黄土的比例如何;看石料砖块的堆码方式,运输路径;看脚手架如何绑扎;甚至看夫役们休息时如何喝水、吃饭。
很快,他便发现了些问题:取土点离工地有些远,运输效率低,且道路坑洼,独轮车常翻倒;石灰池子露天,灰粉飞扬,既浪费又呛人;石料堆码杂乱,大小不分,取用不便;脚手架绑扎的绳子新旧不一,有些结点看着不牢靠;夫役们神情疲惫,号子有气无力,监工的小头目却抱着鞭子躲在阴凉处……
正看着,那吴吏引着两个人从芦席棚那边过来了。一个是穿着青色吏服、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的中年人,便是工房刘书办。另一个是身材粗壮、皮肤黝黑、双手布满老茧的匠头,姓胡,是世袭的泥瓦匠头。
“这位便是林先生吧?久仰久仰!”刘书办拱手,笑容可掬,眼神却飞快地打量了林越一番,尤其在林越那身普通布衣上停留了一瞬,“沈大人特意关照过,说林先生是实干之才,来协助咱们。胡头儿,这位是‘第一坊’的林先生。”
胡匠头只是抱了抱拳,闷声道:“林先生。”态度不冷不热,带着匠人特有的、对陌生外来者的审视与隐约排斥。
林越还礼,客气道:“刘书办,胡头儿,在下林越,受沈大人之托,前来学习。于工程本是外行,只是沈大人吩咐,让看看有无能节省些物料、加快些进度的笨法子。往后还需二位多多指点。”
刘书办笑道:“好说好说!林先生谦逊了。沈大人看重的人,必有过人之处。您随便看,有什么想法,随时跟我们说。”话虽客气,却透着敷衍。
胡匠头则直截了当:“修城是老规矩,祖祖辈辈都这么干。土怎么取,灰怎么和,墙怎么夯,都有定式。林先生是贵客,看看便好,工地上脏乱,小心磕碰。”
话里话外,已将林越定位为“看看便好”的“贵客”,而非能指手画脚的“协理”。
林越不动声色,只道:“正要向胡头儿请教这‘定式’。不知今日主要进行哪段工序?可否容在下就近观摩?”
胡匠头瞥了他一眼,似有些意外他的坚持,但也不好拒绝,便指了指不远处一段正在拆除破损墙砖的脚手架:“那边正拆旧砖,清理基底。林先生要看,请便,只是千万小心,莫要靠近下方,恐有落石。”说罢,便借口要去查看灰浆,转身走了。
刘书办打个哈哈,也说要回棚处理文书,让吴吏陪着林越。
李墨低声道:“先生,他们这是把咱们晾着了。”
林越却笑了笑:“无妨。晾着才好,看得更清楚。走,我们去看看他们怎么‘拆旧’。”
两人走近那段脚手架。只见七八个夫役正在上面用镐、撬棍费力地撬动那些因渗水臌胀而松动的墙砖。砖块很大,撬动不易,有时整块松动落下,有时碎裂成数块,哗啦啦砸在下方的土堆上,扬起尘土。边。
林越看了一会儿,发现几个问题:一是拆除方式粗放,对尚完好的砖块损坏较大;二是下方清理搬运的路径与上方拆除范围有交叉,存在安全隐患;三是整砖和碎砖混杂,挑选费力。
他心中默默记下,并未立即上前说什么。只是又转到灰浆拌和区、土料堆放区看了看,同样看到了不少在他看来可以优化之处。
日落时分,工地收工。林越回到临时安置的小屋(工地附近的一处简陋官房),李墨点上油灯。两人将今日所见问题一一列出。
“先生,看来这‘技术协理’,不好当啊。”李墨叹道,“上下都不怎么当回事。就算我们看出问题,说了,他们肯听吗?肯改吗?弄不好,还嫌咱们多事。”
林越用炭笔在粗纸上勾画着今日看到的工地布局和流程草图,闻言抬头:“不急。我们初来乍到,人微言轻,空口白牙让人改祖宗成法,谁肯信?得找到突破口,用事实说话。”
他指着草图上的几个点:“比如这取土运土。道路坑洼,独轮车难行,效率低下。我们或许可以先从改良运土工具或整修道路入手。又比如拆旧砖,若能设计个简单的滑槽或兜网,既能减少砖损,又能提高安全。这些改动不大,花费不多,但若能见效,他们便能看见。”
“可是,工具改良、整修道路,都需要钱,需要人。刘书办和胡匠头会同意吗?”李墨疑问。
“所以,不能直接说要改。”林越目光闪动,“我们得先算账。算清楚现在这样干,浪费多少钱,多耗多少工。然后拿出我们改进后的预估节省。有了数字对比,再去找沈大人支持,或者……找机会直接展示给能管事的人看。”
他深知,在这等级森严、利益固化的工程体系里,想要推动改变,仅凭一腔热情和技术构想是不够的。必须找到符合他们逻辑的切入点——利益,尤其是关乎工程核心的“钱”和“工期”。
技术指导的第一步,不是指导技术,而是理解规则,寻找缝隙,然后,小心翼翼地嵌入那颗名为“实用”的楔子。
州府城墙的阴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沉重。而林越这个新来的“协理”,就像城墙脚下的一粒微尘。但他知道,再坚固的城墙,也是由无数微尘般的砖石垒成。改变,或许就从这最细微处开始。
夜风穿过窗隙,带着工地未散的尘土气。林越吹灭油灯,黑暗笼罩下来,但他的思路却愈发清晰。明日,他不仅要“看”,还要开始“算”和“问”。这立足州府后的第一场硬仗,已在无声中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