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培养教师,扩大办学规模(上)(2/2)
方向既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李墨负责在坊内织女中物色人选。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先私下询问了几位管事嬷嬷,又观察了那些常来请教问题的织女。很快,三个人选浮出水面:刘寡妇,年轻时因父亲是账房先生,被迫认过百十字,嫁人后荒废,但自从儿子栓柱入学后,她常拿着儿子的沙盘自己比划,竟将忘掉的字捡回不少,且为人细致耐心;另一位是陈娘子,夫家原是开小杂货铺的,认得秤星、钱数,能记简单流水账,口齿伶俐;还有一位张氏,沉默寡言,但手极巧,绣活出色,据说早年跟过一位落魄女先生学过《女诫》《千字文》,后来家道中落才沦为织女。
李墨分别找三人谈话,说明意图。刘寡妇一听,激动得手直抖:“让……让俺当先生?教别的娃?俺……俺能行吗?俺自己都是半瓶子醋……”陈娘子则眼珠转了转,问:“有工钱没?耽误纺纱咋算?”张氏只低头搓着衣角,半晌才细声道:“若……若真需要,俺愿意试试,只怕做不好。”
林越得知后,亲自见了三人。他对刘寡妇说:“半瓶子醋不怕,肯学就能满。教孩子认字算数,贵在用心与耐心,你教栓柱的过程,便是最好的练习。”对陈娘子道:“自然有补贴,按课时计,虽不多,胜在稳定。且此事功德无量,于你于你家,皆是长远好处。”对张氏则温言鼓励:“你既通文墨,底子比她们好。不妨先从协助徐老整理教材、抄写册子做起,慢慢熟悉教学。”
最终,三人都答应一试。林越让她们每日蒙学班上课时,可轮流在不影响纺织任务的前提下,坐在教室后排“观摩学习”,了解教学流程与方法。
另一边,赵廪生和赵文昌负责联络合适的“老童生”与清寒生员。他们在府学同窗和西门一带的茶馆、代笔摊中探访,倒也找到几位人选。一位是年近五旬的孙童生,考了三十年连秀才都没中,如今靠在集市代人写家信、状纸(最简单的)、算账目糊口,为人老实本分,听说有机会做“蒙师”,且教的是实用之学,竟有些激动:“老夫皓首穷经,一事无成,若能以这微末之学,启蒙几个贫家子弟,也算不枉读这几十年的书了。”还有两位是府学的增广生,家境贫寒,学业中平,但对赵文昌描述的蒙学班颇感兴趣,愿意课余来兼职。
人员初步凑齐,林越便着手设计“教师培训”。他没有搞什么高深理论,而是将培训内容分为三块:
**其一,教学内容精讲。**由徐老先生和赵廪生主持,将《家用识字算数启蒙》及蒙学班自编教材中的每一个字、每一类图、每一种计算方法,掰开揉碎,讲清其在实际生活中的来源、用途、常见错误。比如讲“斗”字,不仅要认写,还要讲清楚官府标准斗与民间俗斗的区别,如何看刻度,如何防止奸商“踢斗淋尖”;讲加减法,则结合坊里发工钱、市场买卖、家庭开支的各种实例,甚至模拟情景让准教师们练习出题、解题。
**其二,教学方法演练。**这是重点。林越强调“直观、重复、鼓励”。他让准教师们轮流上台,面对由几位机灵织女扮演的“顽童”或“愚钝妇人”,尝试教授某个知识点。其他人观摩,然后集体评议:语气是否耐心?讲解是否清晰?能否用实物或图画辅助?当“学生”出错或走神时,如何引导而非斥责?徐老先生常捻须点评:“教稚子如春风化雨,疾言厉色最要不得。需知其为何错,方能对症下药。”赵廪生则补充:“算学尤重步骤清晰,一步错,步步错,故需领着他们一步步来,不可贪快。”
**其三,师德与责任熏陶。**林越亲自与准教师们座谈,不谈大道理,只讲他看到的故事:栓柱帮母亲算工钱时的认真,小花为豆腐坊记流水时的稚嫩笔迹,那些寒风中渴望入学的眼神,还有妇人们捧着两文钱册子时的珍重。“我们所教,或许只是让他们日后少受些欺瞒,多一分自立的机会。这份责任,重如山。”他也直言困难:“束修微薄,工作繁琐,或许还会招致一些‘有辱斯文’的讥讽。若无真心,不必勉强。”
培训并非一帆风顺。孙童生起初总不自觉地掉书袋,喜欢引经据典,被“学生”反问“先生,你说的这个跟俺家买米有啥关系?”时,常张口结舌。陈娘子则有时过于计较时间,担心耽误自家活计,授课略显急躁。张氏又太过腼腆,声音细若蚊蚋。刘寡妇则紧张过度,一上台就忘词。
但众人皆有心学,相互提醒,慢慢改进。林越、徐老等人也不吝鼓励。李墨还设计了简单的“实习”——让准教师们分批在导生带领的小组活动中,尝试辅导几个真正的坊外孩童,从实践中找感觉。
与此同时,“导生制”率先启动。从蒙学班中选出了八名导生,包括栓柱和小花。每日散学后,他们在坊内清扫出的空地上,摆开几个小马扎,挂起李墨绘制的放大版识字图。那些拿着小册子的妇人,或领着更幼小孩子的母亲,便围拢过来。导生们起初也有些胆怯,但看着那些比自己母亲更热切、更谦卑的目光,责任感油然而生。他们指着册子,一字一顿地念,学者先生的样子问:“这个字,像什么?在哪里见过?”算术则用石子、竹棍当算筹,慢慢演示。
场面虽简陋嘈杂,却生机勃勃。常有妇人恍然大悟的轻呼:“哦!原来‘升’字是这样写!跟粮店招牌上那个有点像!”也有孩童为了一道简单的加减题争得面红耳赤,最终在导生或巡视先生的点拨下弄明白。刘寡妇等人观摩时,也试着参与辅导,逐渐找到了感觉。
半月后,首批准教师培训初见成效。林越决定让她们“试讲”。在蒙学班的课堂上,刘寡妇壮着胆子,给“进学班”的孩子上了一堂“纺织相关字词”课。她带来了几缕不同质地的棉纱、麻线,结合实物讲“纺”、“织”、“棉”、“麻”,讲到细处,竟比徐老先生更生动具体,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陈娘子则用她杂货铺的经验,给“初识班”讲“买卖”、“斤两”、“钱文”,语言俚俗却贴切,孩子们笑声不断。张氏虽仍轻声细语,但她指导写字格外耐心,一笔一画纠正,赢得了孩子们的尊敬。
试讲成功,给了所有人信心。林越与众人商议后,决定再开设一个“第二蒙学班”,主要招收此前未能入学的部分年龄稍大的孩童(十至十二岁),由刘寡妇、陈娘子为主,孙童生与一位增广生为辅进行教学,张氏则负责辅助教材管理与抄写。教室就设在刚整修好的另一间偏厦。新班束修与第一班相同,授课时间略作调整,错峰进行。
新班招生告示贴出,原先那份长长的候补名单终于派上用场。依序通知,三十个名额瞬间报满。看着那些终于如愿将孩子送进学堂的家长喜极而泣的模样,刘寡妇等人眼眶也湿了,她们比任何人都懂那份期盼的重量。
“第一坊便民蒙学”的规模,就这样在艰难却坚定的探索中,悄然扩大了一倍。教师队伍也从最初徐老先生一人,发展为一个包含老秀才、廪生、童生、清寒生员、织女的多元组合。虽然他们水平参差,教学方法仍在摸索,待遇也很微薄,但那股想要将“实用之学”传播开去的朴素愿望,却将他们凝聚在一起。
林越知道,这只是开始。培养教师的路还很长,教学质量的提升、教材的系统化、更可持续的经费来源……都是横亘在前的问题。但看着那两个虽然简陋却书声琅琅的教室,看着导生们认真辅导的小组,看着刘寡妇等人日渐自信的侧影,他相信,这条路走对了。
星星之火,或可燎原。而点燃这火的,不是某个人的智慧,而是无数深陷蒙昧却渴望光明的灵魂,共同汇聚成的力量。他只是那个最初划亮火柴的人。如今,火种已经递出,正在更多人手中传递、守护,并努力让它燃烧得更旺,照亮更多角落。
坊墙之外,州府偌大,贫寒之家何止千万。但这“立足州府,影响扩大”的第一步,总算在“启智育人”这最根本处,扎下了一条虽细弱却顽强的根须。未来风雨或许更疾,但根既生,芽已发,生长的力量,便再也无法轻易扼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