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开设蒙学班,教识字算术(1/1)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府学明伦堂高敞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讲会早已散去,堂内空旷,只余下林越与李墨二人。李墨正忙着收拾林越方才展示用的棉布样本、简易算盘和那卷密密麻麻的账目纸,脸上还带着几分未退的兴奋与释然。
“先生今日一席话,真是鞭辟入里!”李墨一边将账目纸小心卷起,一边忍不住低声道,“那些生员起初神色倨傲,待先生说到刘寡妇一家半月来头顿饱饭时,好些人都垂了眼。孙训导最后那话,虽仍留着尾巴,但比起上次,已是天壤之别。”
林越站在堂前,望着窗外庭院中几株叶子渐黄的古柏,神色却未见多少轻松。“一次讲会,不过是将道理摆上台面,让人听了一耳朵。真正要让人心服,靠的不是口舌之利,而是日久天长的实效,是让更多人真切尝到这‘实用之学’的甜头。”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墨身上,“李墨,你可还记得,我前次在讲会上,最后提及的‘工坊义塾’之想?”
李墨点头:“记得。先生说,欲以工坊部分盈余,设一义塾,许织女子女免费识字习数。”
“不限于工坊子弟。”林越缓缓道,眼中光芒渐盛,“我想在州府,办一个蒙学班,专收贫家孩童,不拘男女,教授最基础的识字与算术。不收束修,笔墨纸砚若有困难,亦可酌情贴补。”
李墨一怔,随即明白了林越的深意。这不仅仅是对讲会上那个设想的兑现,更是将“便民”理念,从具体的生产工具改良、民生改善,延伸至更根本的“启民智”层面。识字算术,是开启民智、摆脱蒙昧的第一步,也是让寻常百姓能够更好掌握技术、理解契约、维护自身权益的基础。尤其在“第一坊”这样的新兴事物出现后,若织女们自己能看得懂工钱条、算得清收支账,岂不更能安心劳作,也更能体悟“多劳多得”的公平?
“先生此意大善!”李墨眼中也亮起光,“只是……此事若由‘河工技术咨议处’出面,名目似乎……稍有不协。且开蒙授学,需有合适场所、可靠师长、稳定经费,更需官府首肯,以免惹来‘私设学堂、淆乱教化’的非议。”
“名目好办,便以‘劝工纺织第一坊’附设‘便民蒙学’为名,由坊中盈余及热心商户捐助维持。场所嘛,”林越思忖道,“‘第一坊’院落宽敞,可辟出两间厢房,略加整饬。至于师长……”他看向李墨,微微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墨脸上一红,连忙摆手:“先生!学生虽识得几个字,略通算术,然岂敢为人师表?且学生尚需协助先生处理咨议处诸多文书……”
“非让你一人承担。”林越笑道,“你可总领其事,制定教学章程,编写启蒙教材。具体授课,我们可另寻人手。州府之中,总有生活清苦、品学尚可的落魄书生或老童生,愿以此谋一份安稳束修。织染局、甚至府学之中,或许也有心怀善念、愿意义务指点一二的吏员或生员。此事不求学问高深,只求扎实有用。教材也不必深奥,就教《百家姓》、《千字文》中最常用的几百字,再结合日常记账、看契约、识度量衡,编些实用的算术口诀和例题。”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此事,我们先做起来,从小处着手。初始规模不必大,先招二三十个‘第一坊’织女家中适龄孩童,或附近确实贫苦的街坊孩子。白日孩童们来学,早晚不误其帮衬家务。我们以事实说话,若真有成效,孩童们回家能将所学用于实际,家长自然支持。届时,再视情况徐徐图之,或可推广至其他工坊、街坊。至于官府那边……”林略一沉吟,“先与吴判官通个气,他应会支持。再寻个合适时机,禀报杨知州。此乃教化善举,于官声有裨,只要我们不触及官学根本,料无大碍。”
李墨听着,心中那点忐忑渐渐被跃跃欲试取代。他本就出身寒微,深知读书识字对于贫家子弟改变命运的重要性。如今有机会参与这样一件实实在在的“启智”之事,胸中涌起一股热流。“先生既有此志,学生愿竭尽全力,助先生成此善举!”
说干就干。接下来的日子,林越和李墨分头行动。林越先去找了吴判官,将开设“便民蒙学”的想法和盘托出,特别强调了其“依附工坊、惠及织工、以实学为主、不动用官帑”的特点。吴判官听完,捋须沉思片刻,点头道:“此事于民生教化确有裨益,且由工坊盈余支应,不动府库,更无与官学争锋之嫌。你可先行试办,若有难处,工房可酌情协调。只是需注意分寸,教材内容务必稳妥,勿涉非议。”
得了吴判官默许,林越心中大定。李墨则开始着手筹备。他先与“第一坊”管事的吏员及几位织女代表商议,得到了热烈响应。许多织女正为无力供孩子识字发愁,闻此消息,喜出望外。很快,一份包含三十名首批学童(年龄在七至十二岁之间,男女皆有)的名单便拟了出来。
接着是寻找合适的师长。李墨通过织染局一位老吏的关系,物色到两位人选。一位是姓徐的老童生,年近六旬,考了半辈子秀才未中,家徒四壁,为人却方正古板,熟稔蒙学典籍;另一位则是府学一位家境贫寒的年轻学生,姓赵,功课不错,且对“经世致用”之学有些兴趣,愿意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来蒙学帮忙,不计较报酬微薄。林越亲自见了二人,与徐老先生约定了束修(由工坊支付),与赵廪生则更多是达成了“志同道合”的君子之约。
场所选定在“第一坊”东侧两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厢房。周师傅和石墩带着几个学徒帮忙,清理杂物,修补漏窗,用旧木板搭起简易书桌和条凳,又请人用石灰水将墙壁粉刷一新,顿时显得亮堂整洁。林越还特意让李墨用端正的楷书,在正墙上写了两行大字:“识字明理,算账知数”,作为蒙学的“堂训”。
教材是重中之重。林越与李墨、徐老先生、赵廪生反复商议,定下了“实用为主,兼顾蒙训”的原则。识字方面,以《百家姓》、《千字文》为底本,但优先选取与日常生活、生产劳作、人际交往密切相关的三四百个常用字,如“米、布、钱、工、田、户、男、女、父、母、子、女、东、西、买、卖”等,编成朗朗上口的短句和歌谣,便于记忆。算术方面,则完全从实用出发,先教识数、写数,然后便是最基础的加减法,例题全都围绕“工钱计算”、“买卖找零”、“度量粮食布匹”、“分配物品”等实际场景。李墨还别出心裁地设计了一种“识字算数卡”,一面是字或算式,一面是相应的图画或实物场景,生动直观。
一切准备就绪,择了一个秋高气爽的吉日,“第一坊便民蒙学”悄然开课了。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官员剪彩,只有三十个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衣裳的孩童,在家长(多是下了工的织女)既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怯生生地走进那两间飘着新鲜石灰味的厢房。徐老先生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站在简陋的讲台(一张旧方桌)后,神色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赵廪生则在一旁协助维持秩序,分发粗糙的沙盘(练字用)和计数用的算筹。
第一课,徐老先生没有直接教“赵钱孙李”,而是先问了孩子们几个问题:“你们阿娘在坊里纺纱,一天纺多少两,能得多少工钱,知道吗?”“家里买米,一斗多少钱,你们帮阿娘数过铜板吗?”孩子们大多摇头,眼神茫然。
“那从今天起,咱们就学着,怎么认得工钱条上的字,怎么算清一斗米该给多少钱。”徐老先生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孩子耳中,“识字,不是为了当官老爷,是为了心里亮堂,不受人欺;算数,不是为了考状元,是为了把自家的日子,过得明明白白。”
接着,他拿起第一张“识字卡”,上面是一个大大的“工”字,背面画着纺车和织机。“这个字,念‘工’。你阿娘在坊里做的,就是‘工’。做工,得工钱。”他又拿起写着“一、二、三”和画着相应铜板图样的卡片……
琅琅的跟读声,从那两间简陋的厢房里传出来,起初有些参差不齐,渐渐变得整齐响亮。隔壁“第一坊”的纺车声依旧嗡鸣,却似乎与这稚嫩的读书声,交织成一种奇特的、充满希望的乐章。
林越站在蒙学厢房的窗外,静静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微小的开端,前路必有无数困难:师资的稳定、教材的完善、经费的持续、乃至可能来自更保守势力的非议。但看到那些孩童眼中最初的好奇与茫然,逐渐被专注与些许领悟的光芒所取代,他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便民之路,在州府的延伸,至此又添上了崭新的一笔——从改良工具、改善生计,到启迪心智、照亮蒙昧。这或许是最缓慢、却也最根本的一步。星星之火,已然在这三十个贫家孩童的诵读声中,悄然点燃。而他要做的,便是小心呵护这点火光,让它不致熄灭,并期待它有一天,能照亮更多渴望知识的眼睛。前方的路,依然在脚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