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战壕的回响(2/2)
汤姆沉默了几秒,把小册子递过去:“你自己看。但小心,别弄湿。”
杰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接过。
他识字不多,读得慢,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但读到“净化日”那段时,汤姆看见他的脸色在煤油灯下明显变白了,手指捏得纸张边缘皱起。
“操……”杰克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咒骂,“这要是真的……”
“作者说,如果纳粹赢了,这就可能是真的。”汤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不,作者没‘说’。作者只是……画出来了。像用手术刀解剖一具尸体,把里面的结构一样样摆出来给你看。”
杰克又翻了几页,读到“回声”小组部分时,眉头紧锁着,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是阿拉巴马农场出身,参军前只见过小镇和棉花田。
但他指着“教师”教孩子识字那段,低声说:“我奶奶……她是个黑人,生下来还是奴隶。她到死都不识字,但总跟我说,识字就能自己读《圣经》,不用听白人牧师怎么解释就怎么信。”
汤姆点点头。他没说出口的是,此刻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在这里淋雨、挨冻、冒着被炮弹炸碎的风险,不仅仅是为了“打败德国佬”这么简单。
他们是在阻止某个可能的未来——一个连识字都要偷偷摸摸、连生存都要靠积分、连杀人都能被制度合法化的未来。
杰克把册子传给隔壁掩体的罗森——一个来自纽约布朗克斯的犹太小子。
罗森读到马克·陈的故事时,眼眶红了。“我舅舅就在布鲁克林开洗衣店,”他哑着声音说,“如果纳粹真的赢了……如果他成了‘冗余单元’……”
册子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战壕掩体间传递。
没有人高声讨论,只有压抑的翻页声、偶尔倒抽冷气的声音、以及读完后长久的沉默。
但那种沉默是饱满的,像暴风雨来临前低气压的凝聚。
汤姆所在的排有三十七人,那一夜,有十二个人读完了小册子。
没人能睡着。不是因为恐惧德军夜袭——他们早已习惯——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对着具体的敌人,而是对着一种可能性:人类文明可能滑向的某种深渊。
凌晨两点,雨势稍歇。汤姆从掩体缝隙望向外面:铁丝网在夜色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远处德军阵地有零星的手电光晃动,像荒野上的鬼火。夜空是厚重的铅灰色,看不见星月。
他突然想起小册子里描述的1960年纽约的天空:“一种不祥的铅灰色”。那一刻,时空仿佛重叠了。1943年意大利战壕上方的天空,与虚构中1960年法西斯统治下美国的天空,在颜色上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