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锻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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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锤头正中铁砧中心。生铁坯在巨力下猛地扁下去一半,表面爆开一层橘红色的氧化皮,像烟花一样四散飞溅。锤头反弹了一小下,但棘轮保险立刻咔哒一声锁住了传动轴,锤头没有二次弹起。
“送进。”杨定军说。
托马斯戴着厚厚的皮手套,用一把长柄铁钳夹住变形的铁坯,在锤头升起的瞬间,迅速将它推进一掌的距离,调整角度。锤头再次落下。
轰!轰!轰!
节奏稳定下来。每分钟十二次锤击,每一次间隔五息。托马斯在间隔中推进铁坯,汉斯站在旁边用铁尺测量变形后的尺寸,彼得盯着凸轮和杠杆的连接处,监听有没有异响。杨宁退到了五丈开外,捂住了耳朵,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锤头起落的弧线。
二十分钟后,那块原本方方正正的生铁坯,已经被锻打成了一片犁铧的雏形——弧度流畅,厚薄均匀,表面致密,没有手工锻打时常见的那种锤印重叠的纹路。手工锻打这样一块坯,需要一个时辰,而且老练的铁匠手臂会累得抬不起来。
汉斯走上前,用铁钳夹起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犁铧坯,举到眼前看。弧度比手工打的更规整,表面更光滑,因为锤击力大且均匀,铁内部的晶粒被压得致密,延展性明显好于手工锻打的制品。
“比我有劲。”他说。声音不大,在锻锤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但站在他旁边的彼得听见了。
彼得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连续抡锤几个时辰,手腕肿得像馒头。现在他不用再抡锤了,他只需要看着凸轮转,看着棘轮咬,看着铁坯在锤头下像面团一样延展。
“是比自己有劲。”他说。
杨定军走到减震坑边,蹲下来检查坑底的状况。十二根橡木桩中有两根出现了裂纹,但不影响整体稳固。石柱导轨上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擦痕,那是铜制滑块摩擦留下的,属于正常磨损。他从坑里抓起一把被震碎的卵石渣,在掌心搓了搓,然后扔掉。
“坑再加深半尺。”他站起来说,“加上一层新的橡木桩。这减震坑能用两年,两年后要重修。”
“锤头呢?”托马斯问,“一天打多少?”
“按现在的速度,”杨定军算了算,“一天开六个时辰,不算换料和烧坯的时间,能打六十块犁铧坯。加上咱们三个人手工整形、开孔、打磨,一天出四十具成品。比原来翻一倍。”
汉斯把那块犁铧坯放进旁边的冷水桶里。滋啦一声巨响,白汽腾起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中。他透过白汽看着那台还在运转的锻锤——凸轮转动,杠杆起落,三百斤的锤头像一个被线牵着的巨人,不知疲倦地举起,砸下,举起,砸下。每一次撞击,地面都传来一阵微微的颤动,像大地在低声呼吸。
“以前总觉得,打铁是靠胳膊。”汉斯在白汽中说,“现在才知道,是靠脑子。”
“胳膊也要。”杨定军说,“整形、开孔、淬火,这些精细活机器干不了,还得人来。”
“那就是说,咱们还没废?”
“废不了。”杨定军罕见地多说了几个字,“机器干粗活,人干细活。粗活累人,细活养心。以后你们少抡三百斤锤,多花在刀刃上。”
杨宁从远处走过来,小手还捂着耳朵。她走到坑边,仰头看着那根两丈长的橡木杠杆,看着它在凸轮的驱动下一上一下,像一根巨大的手指在反复戳着地面。
“爹,”她大声喊,因为锻锤的声音太响,“这个齿比是多少?”
“什么?”
“杠杆!后端凸轮顶起来,前端锤头落下来,力放大多少倍?”
杨定军看着她。十岁的女孩,在锻锤的轰鸣声中问力臂放大倍数。他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大约二比一。凸轮顶起后端一尺,前端锤头落下两尺。加上锤头自重四百斤,砸下去的有效冲击力,相当于八百斤。”
“八百斤!”杨宁的眼睛瞪圆了。她在木板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杠杆二比一,锤四百斤,效八百斤。”
“但效率不是这么算的。”杨定军蹲下来,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杠杆图,“后端有摩擦,前端有风阻,棘轮保险也有损耗。实际有效力大概是七成,也就是五百六十斤。不过够了。五百六十斤,能把两寸厚的铁板砸成一寸。”
杨宁盯着地上的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临摹到自己的木板上。
下午,锻锤连续运转了三个时辰,打出了十八块犁铧坯。每一块都比前一块更规整,因为托马斯送进铁坯的手法越来越熟练,彼得也在凸轮上微调了润滑——在凸轮表面抹了一层牛油混合石墨,减少了摩擦噪音。
傍晚停工时,汉斯站在锻锤旁边,仰头看着那根静止的杠杆。锤头悬在半空,被棘轮保险卡着,像一只收起了拳头的巨手。夕阳从西面照过来,给锤头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锤头底部的撞击面上布满了细密的凹痕——那是今天下午和铁砧亲吻了上百次留下的印记。
“明天继续。”杨定军说,“汉斯师傅,你和彼得负责整形和开孔。托马斯管熔炼和烧坯。锻锤这边,我安排卢卡带两个学徒看着。”
“学徒看得住?”汉斯问。
“看得住。只要记住三条:水闸慢慢开,锤头慢慢落,有异响立刻拉手刹。”
汉斯点点头。他转身朝铁匠坊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右手腕上的绷带虽然还在,但不用再抡三百斤锤,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应该不会再来。
彼得和托马斯留在原地清理场地。他们把崩落在坑边的氧化皮碎渣扫成一堆,铲进废料筐里——这些富含铁的渣子可以回炉重熔。然后彼得爬到木架上,用牛油重新涂抹了传动轴的轴承和凸轮的接触面。
杨宁帮着捡了几块小石头,填进坑边被震松的缝隙里。她的手指被石头磨红了,但她没有停下来。玛蒂尔达在远处喊她回去吃饭,她应了一声,但还在坑里转来转去,把每一块松动的石头都踩实。
“走吧。”杨定军站在石板路上,朝她招了招手。
杨宁最后看了一眼那根悬在半空的杠杆,然后小跑着跟上了父亲。她的木板抱在怀里,上面画满了杠杆、棘轮、数字和歪歪扭扭的“八百斤”。
夜幕降临。铁匠坊旁的锻锤在黑暗中变成一个巨大的剪影,杠杆像一根斜指向天空的手臂,锤头沉默地悬在那里。水渠里的水流还在潺潺作响,偶尔有青蛙的鸣叫。从水力工坊那边传来的铁齿轮声隐隐约约,和锻锤白天的轰鸣形成一种呼应。
卢卡带着两个学徒在锻锤旁搭了一个简易的草棚,晚上轮流值守。草棚里有一盏防风灯,灯光微弱,只能照亮锤头下方的一小片地面。一个学徒坐在棚子里,裹着毯子,手里握着那根紧急手刹的绳子——绳子连着水闸的机关,一拉就能断水停锤。
夜风从阿勒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湿润。锻锤的铁制部件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磨牙。坑底的橡木桩和卵石在白天承受了上千次冲击,此刻正在黑暗中缓慢地恢复,把那些被震散的缝隙重新挤紧。
远处,盛京城墙上的火把次第亮起,从西门到北门,像一串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星。北城墙上的六门铁炮在夜色中蹲伏着,炮管指向北方,和白天锻锤指向铁砧的方向一样坚定。城墙上的远瞳队员抱着长矛,在垛口间来回走动,脚步声在寂静中传出很远。
铁匠坊里,汉斯躺在自己的草铺上,右手腕上的绷带已经解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木梁,听着远处水渠的水声和隐约的齿轮声。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白天锻锤砸击铁砧时的那一声声闷雷——轰,轰,轰,像心跳,像战鼓,像大地本身在锻造什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四十具犁铧要开孔、打磨、淬火。但最累的那部分——抡锤——已经不用他了。三百斤的锤头悬在水渠边,等着天亮后再一次举起,砸下,举起,砸下。
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