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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夏秋之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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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杨定军说。

“十五天行不行。”

杨定军想了想。“水轮的木料要干透,干不透装上会裂。石料基座砌好后要养护,不然吃不住力。十五天,水轮能转,但用不久。”

杨保禄没有再催。他蹲在河边,看着河水冲击岸边的石头,看了一会儿。

“二十天就二十天。”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去跟弗里茨说,让他把现有的六台机子再挤一挤。等你这边建好了,一起搬过来。”

杨定军点了点头。

八月中的一天,杨亮的咳嗽忽然加重了。

那天早上他还喝了半碗小米粥,中午珊珊扶他坐起来,他靠着枕头看了几页自己早年写的笔记。下午开始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起初是几缕,后来多了,痰的颜色从淡红变成暗红。珊珊让诺力别去熬了一剂止血的草药,是《赤脚医生手册》上记的方子,侧柏叶加白茅根煮水。杨亮喝了小半碗,咳嗽的频率降了一些,但血丝还有。

杨保禄和杨定军被人从工坊叫回来时,杨亮已经平躺下了。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快,像跑了很远的路。珊珊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数脉跳,一只手握着湿布,时不时擦一擦他额头上渗出来的虚汗。

杨定军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数脉跳的动作。珊珊数脉跳的手法不是中医的寸关尺,是《赤脚医生手册》上教的——手指按在手腕外侧,数一分钟跳多少次。那本书上还画了人体的血管图,写了正常人心跳的范围。杨亮把这些内容默写下来时,大概想不到几十年后,自己的妻子会用这些知识守在他的床边。

杨保禄让诺力别把杨宁和杨安带到珊珊那边去住。杨安还小,不懂发生了什么。杨宁被奶娘牵着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窗户,问诺力别:“爷爷病了吗?”诺力别蹲下来,把她领口的扣子系好,说:“爷爷累了,要休息。宁宁乖,不吵爷爷。”杨宁点了点头,牵着奶娘的手走了。

傍晚时分,杨亮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坐着两个人。杨保禄在左边,杨定军在右边。珊珊坐在他脚边,手里还拿着那块湿布。

杨亮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想说话,但力气不够把话推出来。他闭了一会儿眼,攒了攒力气,又睁开。

“笔记。”他说。声音很低,低得杨定军要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

“爹,什么笔记?”杨保禄问。

“藏书楼里……我写的那些笔记。农事、工坊、医术、火药、地图……”杨亮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定军,你整理。抄一份,原本存着,抄本用。”

杨定军点头。“我整理。”

杨亮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宗谱。”

杨保禄从床头的小柜里拿出了那本《杨氏宗谱》。封面是杨亮亲笔写的字,里面的纸页已经有些旧了,记录着杨家每一个成员的名字和生卒。杨保禄把宗谱翻开,递到父亲面前。

杨亮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慢慢移过去。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自己,珊珊,杨保禄,诺力别,杨安远,杨定军,玛蒂尔达,杨宁,杨安。杨定山写在义子那一页,名字

他的目光在杨安的名字上停了一下。那是他最后写上去的一个名字。生于穿越第三十八年四月初九。

杨亮把宗谱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眼。“收好。”

杨保禄把宗谱合上,放回柜子里。

那天夜里,杨亮睡得很沉。珊珊守到后半夜,确认他的呼吸平稳了,才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天亮时杨亮醒了,咳嗽没有加重,喝了几口米汤,又睡过去了。

杨定军在天亮后去了工坊。老约翰正在组装水轮的辐条,看见杨定军走过来,放下手里的刨子,说:“二少爷,你脸色不好。”

“没事。”杨定军蹲下来,检查了辐条和轮毂的榫接。榫头开得严丝合缝,敲进去之后不用楔子都拔不出来。他挨个敲了敲,听声音,确认没有松动的。

“今天把辐条装完,明天上叶片。”杨定军说。

老约翰应了一声。他看着杨定军蹲在地上的背影,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盛京的人都知道杨亮病重。但杨定军不开口,没人敢问。

杨定军在工地上待了一上午。他看着石匠砌完最后一段轴承基座,看着卢卡把传动轴的第一节木料架上去校正水平,看着弗里茨带人把纺车的底座木料从木工房运到河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该量的尺寸照量,该验的榫头照验,该改的尺寸照改。

中午吃饭时,卢卡端着一碗麦粥蹲在杨定军旁边。他犹豫了很久,才小声问了一句:“二少爷,老爷他……”

“吃饭。”杨定军说。

卢卡不敢再问了。

杨定军把碗里的麦粥喝完,站起来,走到河边洗了碗。河水冰凉,冲在手指上,把他从某种恍惚的状态里拉了回来。他蹲在河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过的小鱼。

他想起父亲说,你心里有她们,只是嘴上不会说。但知道是一回事,看见是另一回事。

杨定军把碗扣在岸边的石头上,站起来,往内城走去。

他走进父亲的卧房时,杨亮醒着。珊珊正在喂他喝米汤,看见杨定军进来,把手里的碗递给他。杨定军接过碗,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米汤,送到父亲嘴边。

杨亮喝了一口,看着他。“工坊那边……水轮装上了?”

“明天上叶片。”杨定军说,“后天试水。”

杨亮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水轮的直径和叶片的倾角。以前他会问的。现在他不问了。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他已经把该问的都问完了。剩下的,是杨定军自己的事。

杨定军一勺一勺把米汤喂完。碗底还剩一点,他用勺子刮了刮,送到父亲嘴边。杨亮喝了,然后闭上眼睛,像是这一碗米汤花掉了他攒了一上午的力气。

杨定军把碗放下,没有走。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传来阿勒河的水声。水力工坊的水车还在转,十六锭纺车的嗡嗡声隔着半里地也能隐约听见。朱塞佩大概正在烧今天的第三炉蓝玻璃,弗里茨大概正在检查钾碱蒸发灶的火候,老约翰大概正在吃午饭,吃完就会去继续拼水轮的叶片。

这些声音,杨亮听了三十八年。从第一座水车吱呀吱呀转起来的那天起,一直听到现在。

杨定军坐在父亲床边,听着窗外的水声,听着父亲平稳下来的呼吸。他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需要想。

八月二十二,水力纺纱工坊的水轮试水。

那是一个晴天。阿勒河的水位在夏季末梢降了一些,流速比六月时稍缓,但对于杨定军设计的水轮来说正好。水轮的直径是十二尺,二十四片叶片,用老橡木拼成,轮毂处镶了铁套,套在传动轴上。传动轴是一整根钢料打制的,汉斯带着铁匠坊的学徒锻了五天,淬火后磨光,架在石砌的轴承座上。轴承座里嵌了铜套,铜套内壁磨得光滑如镜,抹了猪油做润滑。

杨定军站在水轮旁边,一只手搭在离合器的手柄上。老约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工凿子,指节都捏白了。卢卡蹲在传动轴的末端,盯着第一节齿轮的啮合处。弗里茨站在新工坊的门口,里面是四台等待接入动力的十六锭纺车,锭子上已经绕好了棉条,只等传动轴转起来。

杨保禄站在河对岸。他没有过来,只是隔着河水看着这边。诺力别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杨宁。

杨定军吸了一口气,扳动了离合器的手柄。

木制齿轮轻轻啮合。传动轴开始转动,起初很慢,铁轴在铜套里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像刀刃划过磨石。水轮的叶片吃住了水流,二十四片叶片依次入水、出水,带起的水花在阳光底下碎成无数光点。传动轴越转越快,摩擦声变成了均匀的嗡嗡声,沿着铁轴传到第一节齿轮,第二节,第三节。

卢卡蹲在齿轮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啮合处。铁齿轮是汉斯新铸的,齿形是杨定军在本子上反复画了十几遍才定下来的——不再是简单的三角齿,而是带了弧度的渐开线形状。他画不出渐开线的精确数学曲线,但他知道大概的样子,知道齿面要有弧度才能平稳啮合。汉斯按照他画的木模浇铸出来,用锉刀一个一个齿修整,修了整整三天。

齿轮在转动。铁的齿咬着铁的齿,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声响。没有木头齿轮那种吱吱呀呀的杂音,没有跳齿,没有卡顿。

传动轴把动力传进了工坊。第一台纺车的主轴开始转了,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四台十六锭纺车同时运转起来,六十四只锭子在午后的光线里飞速旋转,发出密集而稳定的嗡嗡声。那声音跟旧工坊里的纺车不一样——旧工坊的纺车是用木头齿轮传动的,声音里总带着某种不均匀的颤音,像人说话时嗓子里含着痰。新工坊的声音是干净的,从头到尾一个调子,像一根拉紧的琴弦被持续拨动。

杨定军站在水轮旁边,听着那个声音,手从离合器手柄上松开。

老约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里的凿子掉在脚边,他没有捡,只是仰头看着那架正在飞转的水轮。橡木的叶片被河水冲得发亮,水珠从叶片边缘甩出去,在阳光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弧线。二十四片叶片轮转不息,水花溅起来又落下,落了又溅起来。

“二少爷。”老约翰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东西,比我打了一辈子的水轮都转得稳。”

杨定军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传动轴的轴承座上。铁轴在铜套里高速旋转,传到手掌上的震动很轻,像摸着一只正在打呼噜的猫。没有木头齿轮那种一拱一拱的顿挫感,铁齿轮把动力传得又平又匀。

他站起来,走到工坊里面。四台纺车正在全速运转,卢卡已经站到了第一台机器旁边,手里攥着棉条,眼睛盯着锭子上的纱线。六十四只锭子,纱线在它们之间穿梭,像六十四条细细的白蛇同时游动。纱线绷得笔直,从头到尾张力均匀,没有一根松弛,没有一根断头。

杨保禄从河对岸走过来了。他踩着垫在河里的几块石头,一步一步跨过来,靴子沾了水也不管。他走进工坊,站在杨定军旁边,看着那六十四只旋转的锭子。

看了很长时间。

“四台。”杨保禄说。

“四台。”杨定军说。

“一台十六锭,四台六十四锭。这一间工坊,抵得上旧工坊全部六台机器。”杨保禄的心算跟他人一样,不绕弯子,直来直去。

“不止。”杨定军走到第三台纺车旁边,伸手从收纳架上取下一只纱锭,递给杨保禄,“转速比旧的高。铁齿轮传动损耗小,主轴转速比木头齿轮的时候快了将近两成。六十四锭的实际产量,大约相当于旧机器的八十锭。”

杨保禄接过纱锭,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纱面。细密,均匀,比十六锭纺车刚试出来时的纱又好了——因为转速更稳,加捻更充分,纱的均匀度更高了。他把纱锭放回去,在工坊里走了一圈。四台机器,每一台他都停下来看了看。他不看齿轮和轴承,只看纱锭。收纳架上码着的纱锭,一个一个,白白胖胖,缠得紧实均匀。

看完,他走到杨定军面前。

“这间工坊,以后就是盛京的印钱炉子。”他说。

杨定军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

傍晚,杨定军回到内城,先去父亲的卧房。

杨亮醒着。他靠在枕头上,珊珊正在给他读杨定军前天抄好的一页笔记。笔记的内容是关于铁齿轮的齿形改进,画了几张草图,旁边标注了尺寸和材料。珊珊读得不快,遇到图就停下来,把本子举到杨亮面前让他看。

杨定军走进来时,珊珊停下了。杨亮的目光从本子上移开,落在杨定军脸上。

“试成了?”杨亮问。

“成了。四台,六十四锭,铁齿轮传动,转速比旧机器快两成。”

杨亮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杨定军看见了。

“铁齿轮。”杨亮说,“你自己想出来的。”

“齿轮的齿形,画了十几遍才定下来。汉斯铸了废了五炉,第六炉成了。”

杨亮没有说话。他的手从被子手还是很瘦,但今天的握力比前几天大了一点。

“你比你爹强。”杨亮说。

杨定军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不是,想说这些都是从父亲的笔记里学来的,想说是父亲教他认字画图,教他格物致知,教他一遍不成再来一遍。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一句也说不出来。他握着父亲的手,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像小时候那样。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阿勒河的水声和工坊的嗡嗡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水力纺纱工坊今天没有停,四台六十四锭的机器从下午一直转到傍晚。卢卡说他要盯着运转数据,今晚不睡了。弗里茨说他陪着。老约翰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说明天一早还来。

这些声音杨亮都听得见。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听着盛京三十八年来从未停止过的声音。

杨定军握着父亲的手,坐在那里。杨保禄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兄弟俩一个在床边,一个在门口,中间是他们的父亲。

珊珊把油灯点亮,放在窗台上。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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