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余威(1/2)
往回走的路上,杨定山发现一件事。
那些俘虏,走得很乖。
不是一般的乖,是那种缩着脖子、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乖。一百多号人,被三十几个人押着,排成一长串,沿着河滩慢慢走。没人说话,没人东张西望,没人交头接耳。偶尔有人步子慢了一点,押送的兄弟还没开口,旁边的人就赶紧拽他一把。
杨定山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俘虏的脸,白的像纸,眼睛看着地面,不敢往这边瞟。
他忽然想起义父杨亮说过的一句话。
“打胜仗不难。难的是让被打的人,从此以后看见你就怕。”
现在看来,这个“怕”,是打出来了。
从东边那个战场往回走,要穿过好几个骑士领。
第一个路过的是埃伯哈德的领地。那些农奴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这支队伍。有人认出了被绑着双手、垂着脑袋走在队伍中间的那些人——那是他们领主的骑士侍从,那是他们领主的农奴兵,那是平时对他们呼来喝去的人。
现在那些人成了俘虏。
杨定山骑在马上,能听见那些农奴在窃窃私语。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但他能捕捉到几个词——
“……三十几个……”
“……领主死了……”
“……那些穿铁甲的……”
有人看见他的目光扫过去,赶紧低下头,转身就走。
再往前走,是雷吉诺德的领地。路过那个寨子的时候,杨定山勒住马,看了一眼。
寨门还是那个被炸开的缺口,还没来得及修。墙头上有人在往下看,看见他们,嗖地缩回头去。寨子外面有几个农奴在干活,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扔下锄头就跑。
杨定河策马过来,跟杨定山并排。
“定山哥,”他压低声音,“这些人……好像比以前更怕咱们了。”
杨定山点点头。
“以前是听说。”他说,“现在是看见。”
杨定河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听说,是别人嘴里的事。可以不信,可以觉得夸大,可以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看见,是亲眼见的。那寨门上的缺口是真的,那些被绑着走的人是真的,那些穿着铁甲骑着马从面前经过的人是真的。
看见了,就忘不掉了。
走到阿尔博特那个寨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杨定山没打算歇。他想赶回去——出来六天了,城堡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但队伍得歇,马也得歇。他让队伍停下来,在寨子外面扎营。
留守的那五个人迎出来,看见队伍里那一长串俘虏,愣住了。
“定山哥,”一个叫杨定湖的年轻人走过来,眼睛瞪得老大,“这……这都是?”
“嗯。”杨定山翻身下马,“俘虏。一百多个。”
杨定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杨定山没理他。他走到俘虏那边,扫了一眼。那些俘虏坐在地上,有人靠着石头,有人缩成一团。有几个骑士侍从模样的,低着头,不敢看他。
“渴不渴?”他问。
没人回答。
杨定山朝后面招招手。一个兄弟拎着水囊走过来,递给最近的一个俘虏。那俘虏抬起头,看着那个水囊,手抖着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下一个人。
水囊传下去,一个接一个喝。
杨定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喝。
“明天,”他说,“继续走。走到城堡,放人。”
有人抬起头,眼睛里露出希望的光。
“放……放我们?”
杨定山看了他一眼。
“不放你们,留着干什么?还得管饭。”
那人的脸一下子松了,又低下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杨定河在旁边小声说:“定山哥,那子爵呢?”
杨定山朝队伍后面努了努嘴。那个穿讲究衣服的人被单独绑着,坐在一块石头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得留着。”杨定山说,“问女伯爵怎么处置。”
第二天下午,队伍进了林登霍夫镇。
还没进镇子,杨定山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镇口站着好多人。有穿粗麻衣服的农奴,有穿得好一点的商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站在路边,伸长脖子往这边看,看见队伍过来了,人群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看那些俘虏!”
“这么多……”
杨定山骑着马走在最前面,眼睛扫过那些人。有人跟他对上目光,赶紧躲开。有人指着队伍里那些俘虏,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有人看见那三十几个穿盔甲的人,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几步。
队伍穿过镇子,往城堡走。
一路上,人越来越多。有人在路边站着,有人从屋子里跑出来,有人爬上墙头往这边看。有个小孩挤在人群前面,被他母亲一把拽回去,按在身后。
杨定山能听见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
“一百多个俘虏……”
“听说死了好几个骑士……”
“那子爵也被抓了……”
“三十几个人打的……”
“那是什么盔甲?太阳底下晃眼……”
“小声点!别看!他看过来了!”
杨定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声音还在继续。
城堡门口,杨定军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站在门洞里,身边是玛蒂尔达和赫尔曼。三个人都看着这支队伍走近——看着那些穿着铁甲的人,看着那些被绑着的俘虏,看着队伍最后面那个被单独押着的子爵。
杨定山勒住马,翻身下来。他走到杨定军面前,单膝跪下去。
“二少爷,杨定山回来了。”
杨定军愣了一下,赶紧把他扶起来。
“起来起来,这是干什么?”
杨定山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点笑。那笑容很淡,但杨定军看见了。
“任务完成了。”杨定山说,“三个叛乱的骑士,都死了。他们的领地,现在归女伯爵了。”
他侧过身,指了指后面那些俘虏。
“这些是俘虏。一百三十七个。里面有七八个骑士侍从,剩下的是农奴兵。后面那个,是赫尔穆特子爵。他带着人来帮埃伯哈德,被我们一块儿收拾了。”
杨定军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看那些俘虏,又看看杨定山,再看看那三十几个站在后面的人。
“一百三十七个?”他的声音有点变调,“你们……三十几个人?”
杨定山点点头。
杨定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蒂尔达走上来,站在杨定山面前。她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个被绑着的子爵,眼眶忽然红了。
“定山,”她的声音有点抖,“谢谢你。”
杨定山摇摇头:“小姐,别这么说。这是应该的。”
玛蒂尔达没再说话。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俘虏。那些俘虏低着头,不敢看她。
赫尔曼站在旁边,脸色复杂。他看着那三十几个人,看着他们身上的盔甲,看着他们腰间的剑,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说过的话——“我服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服了。
现在他才发现,那时候的“服”,跟现在的“服”,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天晚上,城堡里灯火通明。
杨定军把杨定山拉到一个没人的房间里,关上门,让他在桌边坐下。
“跟我说说。”他说,“到底怎么打的?”
杨定山看着他,笑了一下。
“二少爷想听详细的?”
“详细的。”杨定军说,“从头到尾。”
杨定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开始说。
“六天。打了三场。”
“第一场是阿尔博特。那家伙胆子小,但人多,带了六七十个人出来。我们三十五个,穿好盔甲,走过去。还没打,他的农奴兵就跑了一半。剩下那几个骑士侍从,三两下就收拾了。阿尔博特自己冲上来,被我杀了。”
杨定军听着,眉头微微皱着。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杨定山说,“那些人,没打过仗。不是没上过战场,是没打过真正的仗。农奴兵,平时种地,打仗的时候发根木棍就上。看见我们穿着铁甲走过来,心里就慌了。慌了,就跑了。跑了,就输了。”
杨定军点点头,又问:“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雷吉诺德。那个有点麻烦——他躲在寨子里,墙上有弓箭手。我们顶着盾牌冲过去,把手雷堆在寨门
“手雷?”
“八个。”杨定山说,“绑在一块儿,一起炸。门没了,我们冲进去。雷吉诺德还想抵抗,被我一剑杀了。”
杨定军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几声闷响——那是六天前的事了。他站在城堡门口,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以为是杨定山他们已经开始打了。
原来是炸寨门的声音。
“第三个呢?”他问。
杨定山脸上露出一丝笑。那笑容很淡,但杨定军看见了。
“第三个,”他说,“是最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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