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尘埃未落(2/2)
“怎么说?”
“他们不是贪生怕死那种。”杨定山说,“跟着老伯爵打了二十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他们叛,不是因为怕咱们。是因为——”
他顿了顿。
“是因为他们不服。”
玛蒂尔达抬起头,看着他。
“不服我?”
杨定山点点头:“对。不服你。在他们看来,你是个女人,没打过仗,没见过血。凭什么让他们效忠?”
玛蒂尔达的脸色白了一下。
杨定山继续说:“老伯爵活着的时候,他们服他。老伯爵死了,按说该服你。但你在盛京住了这么多年,他们不认识你,不知道你什么样。他们只知道你嫁给了外人,带回来五十个外人。”
他看着玛蒂尔达,眼神很平静,但话很直接。
“小姐,我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叛,是因为觉得跟着你没前途。”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赫尔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玛蒂尔达低着头,看不见她的表情。
杨定军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那怎么办?”他问杨定山。
杨定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两个办法。”他说,“一个是让他们知道,跟着女伯爵有前途。这个需要时间,至少一年两年。另一个——”
他顿了顿。
“是让他们知道,叛了,没前途。”
那天晚上,杨定军和杨定山在城堡的塔楼里待了很久。
塔楼不大,四面都是石头墙,只有一个窄窄的窗口能看见外面的夜空。杨定山点了一盏油灯,灯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板上,火光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真要去?”杨定军问。
杨定山点点头:“必须去。”
“三个地方,分开的。你只有五十个人。”
“三十五个就够了。”杨定山说,“留十五个守这里。城堡不能空,万一有人动歪心思。”
杨定军想了想,问:“怎么打?”
杨定山没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摊在石板上。那是他这几天画的简易地图,标出了那三个骑士领的位置。
“东边这个,埃伯哈德。”他指着地图,“离城堡最远,离瓦尔登堡最近。他叛了,多半是跟瓦尔登堡伯爵勾搭上了。这个人最难办,因为打完他,要防着瓦尔登堡那边报复。”
“西边这个,阿尔博特。”他继续指着,“离城堡近,骑马半天能到。这个人胆子小,叛是因为害怕。他看见别人叛了,怕自己被孤立,跟着叛了。这种人最好办——打一次,他就怂了。”
“北边这个,雷吉诺德。”他指着第三个点,“在山谷里,路不好走。这个人最麻烦——他谁都没投,就是自己独立了。这种人最难劝,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扛住。”
杨定军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先打哪个?”
杨定山想了想:“西边这个。离得近,打起来快。打完了他,让其他人看看,叛了是什么下场。”
“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杨定山说,“如果北边那个老实了,就先不动他。如果不老实,再去收拾他。”
“东边那个呢?”
杨定山叹了口气:“东边那个,得等一等。等咱们摸清瓦尔登堡那边的情况再说。”
杨定军点点头。他看着地图,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三十五个人,去平叛三个地方。听起来不算难,但他知道,打仗不是算算术。人死了就没了,伤了也回不来。这三十五个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杨定山,杨定河,杨定湖,杨定林……这些名字,都是父亲起的,都是跟他一个辈分的人。
他们叫他二少爷,可他知道,他们心里把他当兄弟。
“定山,”他忽然说,“你的人,能保住吗?”
杨定山看着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杨定军斟酌着词句,“打仗的时候,能不伤亡吗?”
杨定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在风里跳动着。
“二少爷,”他说,“这个我保证不了。”
杨定军没说话。
“打仗就会死人。”杨定山说,“咱们装备好,训练好,比别人强。但强不代表不死人。箭射过来,躲不开就是躲不开。刀砍过来,挡不住就是挡不住。我能做的,是尽量少死人,尽量让死的人不是咱们这边的。”
他看着杨定军,眼神很认真。
“二少爷,咱们这些人,从小就知道。盛京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点一点打出来的。老爷当年带着咱们,打过海盗,打过溃兵,打过那些想占便宜的人。哪次没死人?”
杨定军想起小时候听父亲讲过的一些事。那些事他没见过,但父亲讲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不想看见他们出事。”
杨定山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杨定军看见了。
“二少爷,”他说,“你放心。我带出去的人,我带回来。”
三天后,杨定山带着三十五个出发了。
杨定军站在城堡门口,看着他们骑马远去。三十五个人的队伍,不算大,但每个人马上都驮着东西——盔甲,武器,干粮,还有几个用油布裹着的木箱。
他知道那木箱里是什么。
手雷。盛京工坊最新一批的货,比他们带来的那一箱更小,更轻,据说是杨亮亲自改进的配方。杨定山出发前,在他面前打开过一个,让他看了看。黑乎乎的铁疙瘩,拳头大小,上面有个木塞,木塞上连着根浸过油的麻绳。
“拉这个,扔出去,五息之后炸。”杨定山说,“一箱十二个,我带了三箱。”
杨定军看着那东西,没说话。
他见过这东西的威力。盛京那边训练的时候,他去看过。一堵新砌的土墙,被一个手雷炸塌了半边。碎片崩出去十几步远,嵌在木板上,拔都拔不出来。
这东西扔出去,会死人的。
那些人,是他们要去平叛的人。
那些人,前几天还是老伯爵的骑士,给老伯爵效忠了二十年。现在他们叛了,该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杨定山说得对。盛京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些他没见过的事,父亲经历过,大哥经历过,那些赐了杨姓的人经历过。现在轮到他了。
他看着那三十五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杨定军在城堡门口站了很久。
晨雾散了,太阳升起来了,城堡里开始有人走动。厨房的烟囱冒出了烟,仆人们进进出出,马厩那边传来马的嘶鸣声。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但杨定军知道,不一样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打雷,又不像。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
然后又是一声。
两声。
三声。
他攥紧了拳头。
杨定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