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藏书楼里的另一个世界(2/2)
“没有。”杨定军说,“你说得对。但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你借我那本笔记,我抄了一份。”她语气平静,“有些地方看不懂,但齿数那里画了图,我猜的。”
从那天起,杨定军开始把马蒂尔达当成真正的“助手”,而不只是个记录员。他会跟她解释实验原理,讨论数据异常的可能原因,甚至偶尔争论——虽然通常以杨定军搬出藏书楼里的某个公式告终,但马蒂尔达的问题往往能逼他更深入地思考。
两年下来,他习惯了她在身边。就像习惯了早上推门时她在等,习惯了算到一半时她递过来的温水,习惯了那些他随口提过的书或工具,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手里。
至于婚姻……最近半年,他开始觉得,如果一定要和一个人共度余生,马蒂尔达似乎是最合理的选择。至少她不会在他算流体力学方程时,问他“这有什么用”或“能不能先吃饭”。
两人走到内城西门。守门的护卫认识他们,点点头就放行了。穿过外城集市边缘时,早市已经开张,人声渐起。马蒂尔达自然地走到杨定军外侧,隔开拥挤的人流——这也是她的习惯。
“今天还是测B3到B7断面?”她问。
“嗯。上次在B5点的流速数据跳变太大,我怀疑是河底有暗礁或深坑,得复测。”杨定军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另外父亲说,如果汛期最大流量真的超过我们预估的三成,闸门基础可能要加深至少一米五。那样的话,工期又得往后推。”
“可父亲昨天还说,希望三年内能建成。”马蒂尔达已经改口叫杨亮“父亲”,叫得很自然。
“所以得算准。”杨定军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手绘的河道剖面图和密密麻麻的数据,“差一点,要么闸门扛不住洪水冲垮,要么白白多费几万斤石料和铁件。书里说,这叫‘安全系数与经济性的平衡’。”
马蒂尔达凑过来看图纸。她的头发偶尔蹭到杨定军肩膀,有股淡淡的皂角味——盛京自产的,加了薄荷叶。杨定军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能分辨出她用的皂角和他用的不是同一批,因为配方微调过,她的更温和些。
这发现让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马蒂尔达抬头。
“没什么。”杨定军合上本子,“走吧。”
测量点在上游三里的一处河湾。他们到的时候,另外三个助手已经在了——都是学堂技学班毕业的年轻人,跟了这个项目大半年。设备也准备好了:带刻度的测量杆、浮标、计时沙漏、还有杨定军自己改进的“流速仪”——一个带叶片的小转子,通过齿轮连接到计数盘,能在水流中转动并记录转数。
“今天测五组,每组持续一刻钟。”杨定军分配任务,“小陈负责放浮标,小李记时,小周辅助读数。马蒂尔达——”他顿了下,“你跟我复核数据,重点看异常值。”
众人应声开工。晨雾散尽,阳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杨定军站在岸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举着自制的“水平仪”(一个灌了半满水的透明玻璃管,两端密封,中间有个气泡)校准测量杆的垂直度。马蒂尔达在他身后,摊开记录板,炭笔准备就绪。
工作一旦开始,杨定军就进入那种心无旁骛的状态。他眼里只有测量杆的刻度、浮标移动的速度、流速仪的读数。数据源源不断报过来,马蒂尔达快速记录,偶尔重复确认某个数字。两人配合熟练,几乎不用言语。
测到第三组时,果然在B5点发现异常——流速仪的读数忽快忽慢,不像正常水流。杨定军皱眉:“停。把测深绳拿来。”
绳子末端绑着铅锤,刻了长度标记。他亲自将铅锤沉入水中,缓缓放绳。放到三丈四尺时,手感明显一空——铅锤落了空,然后才再次触底。
“有个坑。”他拉回绳子,看湿痕,“直径大概……一丈半,深五尺左右。应该是被洪水掏空的。”
马蒂尔达在图纸上标注:“这个位置刚好在规划的闸门基础东侧。如果基础打在这里,可能会不均匀沉降。”
“不止。”杨定军盯着河面,“坑的存在会改变局部水流形态,增加涡流和冲刷。书里说,这叫‘局部流场畸变’。”他转头对助手们说,“记下来:B5点需补测三维流场数据,建议用染色法。另外,这个坑要填掉,或者至少用大石块加固。”
接下来的测量,他更加仔细。马蒂尔达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阳光越来越烈,杨定军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她默默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水囊,递过去。
杨定军接过,喝了几口,忽然说:“如果闸门建成了,城墙也全部完工,按父亲的防御推演,哪怕来两三千敌军,也打不进来。”
马蒂尔达抬头:“你担心这个?”
“不是担心。”杨定军看着河对岸的峭壁,“是觉得……我们花这么多精力算这些水流、应力、材料强度,最终是为了造一个别人打不破的壳。有时候我在藏书楼里读到那些——那些描述星空的、描述微观世界的、描述生命奥秘的书,会想,这些知识是不是用在更……开阔的地方?”
马蒂尔达沉默片刻,轻声说:“但如果没有这个壳,那些书可能早就被烧了,我们也可能早就死了。”
杨定军愣了愣,看向她。
“父亲——我是说我生父,”马蒂尔达改口,语气平静,“他领地里的藏书楼,只有十几本书,还都是圣经和祈祷书。我小时候想找本讲星星的,找不到。后来来到这里,第一次进藏书楼,看到那些书架上标着‘天文’‘地理’‘机械’……我才知道,原来知识可以有这么多样子。”
她顿了顿:“所以我觉得,先造好壳,保护好这些火种,是对的。等壳足够坚固了,也许就能像你说的,把知识用在更开阔的地方。”
杨定军看着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影子。他突然意识到,马蒂尔达也许比他更理解藏书楼那些书的价值——因为她真切地经历过“没有”的状态。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把水囊还给她,“继续测吧。”
工作一直持续到午时。收工时,数据记满了七张纸。杨定军和马蒂尔达并肩往回走,助手们跟在后面收拾设备。
“下午我要去藏书楼整理这些数据,试着拟合新的阻力系数公式。”杨定军说,“你要是有别的事……”
“我帮你。”马蒂尔达打断他,“公式我可能看不懂,但数据录入和图表我会做。”
杨定军“嗯”了声,没再推辞。他已经习惯了她参与他的每一个项目。
走到内城西门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对了,父亲说,等闸门的设计方案最终定稿,可能会让你参与一部分施工监理——如果你愿意的话。”
马蒂尔达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他说你心细,又肯学。”杨定军顿了顿,“而且……你是自己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生硬,但马蒂尔达听懂了。她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靠得很近。
杨定军看着那两个几乎挨在一起的影子,忽然觉得,如果未来的日子就是这样——早上一起出门工作,白天在河边或藏书楼里算数据,晚上各自回去休息——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甚至……有点期待。
他侧头看了马蒂尔达一眼。她也刚好抬头,四目相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杨定军转回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点,“豆馅馍挺好吃的。”
马蒂尔达笑了,没说话。
他们穿过城门,走进内城的荫凉里。远处,锻锤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沉稳,持久,像这座正在生长的城镇的心跳。而他们俩,正走在这心跳声里,走向藏书楼,走向那些等待被解开的公式和图纸,走向一个需要他们共同建造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