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山影与尾迹(1/2)
马可的船队是在凌晨四点离开威尼斯的。
三艘单桅帆船,吃水比来时更深。主船“圣尼古拉”号装载着最珍贵的货物——书籍、镜片原料、那批从阿拉伯文译来的机械手稿。另外两艘是货船,堆满羊毛捆、矿石箱和备用物资。船身都重新刷过深褐色焦油,帆也换成半旧的,在朦胧晨雾中毫不起眼。
码头上只有汉斯和四个核心护卫在解缆绳,动作轻快。马可站在船尾,看着威尼斯黑沉沉的轮廓渐渐后退。圣马可广场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几处修道院的窗子还亮着微光,像沉睡巨兽半睁的眼睛。
“能成功吗?”他低声问身边的费德里科。
老向导正检查一卷用蜡处理过的地图,头也不抬:“走水路到特雷维索,然后立刻换驮队进山。只要头三天没被粘上,后面山高林密,有的是办法。”
话是这么说,但当船队驶出泻湖,进入布伦塔河上游的平缓水道时,站在桅杆了望台上的护卫还是打出了手势:后方一里左右,有两条小船不紧不慢地跟着。
“确定是尾巴?”马可爬上了望台,接过单筒望远镜。镜头里,那两条船像寻常渔船,但吃水很浅——如果是捕鱼的,这时候应该往海里去,而不是逆流深入内陆。
“从泻湖就跟出来了。”了望的护卫说,“我们拐进支流时,他们也跟着拐了。”
马可放下望远镜,心里那点侥幸灭了。这次归来太高调,哪怕他刻意控制着出货量,只在小圈子展示,但威尼斯没有真正的秘密。那些嗅到新商路气味的鲨鱼,终究还是围了上来。
他爬下桅杆,召集汉斯和费德里科。“按第二套方案。”他说,“到特雷维索不停,直接过站。驮队分三批走,一批走大路做幌子,两批钻小路。货物也分,最重要的书和镜片原料跟我们一起走最险的那条。”
汉斯点头:“人手够。这次带的二十个护卫,有一半是走过北线回来的老手,另一半也是从达尔马提亚雇来的山地人,惯走险路。”
“跟踪的人可能会硬跟,”费德里科提醒,“甚至可能动手抢向导。”
“那就让他们跟。”马可望向北方渐起的山影,“跟到山里,看谁熬得过谁。”
特雷维索的转运点是个早已安排好的农庄。船一靠岸,三十头骡子和十五匹马已经备好。货物在二十分钟内完成分装:大路队驮着显眼的羊毛捆和部分矿石,走通往博尔扎诺的主商道;两支小路队则把书籍和贵重物品塞进特制的双层驮箱,外面盖上兽皮和草料做掩饰。
马可亲自检查了书箱的防潮处理——每本书都用油纸包裹,箱内衬着石灰包。这些脆弱的羊皮纸和草纸,比玻璃更怕潮湿。
“大路队先出发,拉开半天路程。”汉斯指挥着,“小路一队走东侧山脊线,我们走西侧河谷。三队保持十里间距,用哨箭联络。遇到麻烦,响箭为号。”
晨光初露时,大路队率先离开农庄,骡铃叮当,故意弄出很大动静。一个时辰后,两支小路队悄无声息地钻进丘陵地带。
马可跟着西队。这条路是费德里科去年探出来的,严格来说不算路,是夏季牧羊人赶羊的山道,窄处仅容一匹骡子通过,一侧是陡坡,另一侧是溪涧。好处是隐蔽,且能避开大部分关卡和税站。
第一天平安无事。傍晚在废弃的牧人石屋宿营时,前出侦查的护卫回报:大路队后面果然跟着两伙人,一伙五六人,轻装快马,像探路的;另一伙十几人,带着驮畜,像是准备长期跟进的商队。
“小路这边呢?”马可问。
“暂时没发现。但山里鸟雀惊飞有点怪,可能也有人远远吊着,不敢靠太近。”
费德里科蹲在火堆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地图:“明天我们进石灰岩区,那儿溶洞和岔路多。分一次兵,留点假痕迹。”
第二天中午,队伍进入一片灰白色的石林地带。雨水千万年侵蚀出的石柱和沟壑交错,路径像迷宫。费德里科让队伍在一处三岔洞口停下。
“这里。”他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岩缝,“里面二十步有个小洞厅,能藏五头骡子的货。我们分一批人,带部分货物进去躲着,其余人继续往前走,弄出大队人马的痕迹。等尾巴过去后,躲着的人再出来,绕另一条路去汇合点。”
“留谁?”汉斯问。
马可想亲自留下,被汉斯拦住:“您得在前面带队。万一尾巴硬跟,您得在场应付。”最后留下的是两个达尔马提亚山地护卫和费德里科的侄子——一个十八岁、但已走过四次阿尔卑斯山的小伙子。
队伍继续前进时,故意让几头骡子踩翻松动的石块,留下清晰的蹄印和新鲜粪便。马可甚至让人扔下一小捆磨损严重的旧羊毛,像是匆忙赶路时掉落。
这招见效了。傍晚在预定的溪边营地,侦查护卫回报:午后有一伙四人小队跟到了三岔洞附近,在那儿徘徊了很久,最终选择了大队的方向。“他们捡了那捆羊毛,应该上当了。”
深夜,留守的三人带着货物安全抵达汇合点。“那伙人在洞口转悠时,我们就在三十步外的暗处,”费德里科的侄子兴奋地说,“有个家伙还想进岩缝探,被同伴劝住了,说怕有埋伏。”
马可松了口气。但危机没完全解除——大路队那边传来哨箭信号,他们遭遇了“礼貌的盘问”,一伙自称税务官的人要检查货物,被汉斯提前安排在大路队的老练护卫用伪造的通行证和一小袋银币打发了。
“税务官是假的,”送信的护卫说,“但他们有官方印章——可能是某个家族私养的。队长说,这些人不会轻易放弃。”
第三天,真正的山路开始了。海拔渐高,空气变冷,针叶林取代了阔叶林。路越来越陡,有些路段需要人先爬上去,再用绳索把骡子一头一头拽上去。
马可走在队伍中段,呼吸着清冷稀薄的空气。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路时的狼狈——那时他们只有十来人,货物简陋,几乎每步都战战兢兢。现在虽然带着价值数万银币的货,但护卫扩充了一倍,且都是精选的好手。更重要的是,这次他知道目的地有什么在等着。那山谷里的烟火气、锻锤声,甚至杨亮那双平静但总像在计算什么的眼睛,都成了某种奇怪的定心丸。
午后,他们经过一处山间冰湖。湖面半融,浮冰反射着惨白的天光。费德里科忽然示意队伍停下,指了指湖对岸的树林。
望远镜里,林间隐约有金属反光——可能是刀鞘或扣带。人数不明,但肯定不是野兽。
“他们抄近道绕到前面了。”费德里科面色凝重,“这条路知道的人极少。要么是我们的人里出了岔子,要么是对方也有极好的山地向导。”
马可放下望远镜。他想起孔塔里尼告别时那句意味深长的“威尼斯有最好的向导,也有最会找向导的人”。
“硬闯?”汉斯按住刀柄。
“不。”马可环视四周。冰湖一侧是峭壁,一侧是他们来时的陡坡,只有沿湖一条窄路。“退回去,走备用路线。”
“备用路线要绕两天,而且得放弃五头骡子的货——那段路驮畜过不去。”费德里科提醒。
“那就放弃。”马可果断道,“书和镜片原料必须保住。其他货,能背的就人背,背不动的藏起来,回头再说。”
命令迅速执行。十五箱相对沉重的矿石和部分羊毛被卸下,拖进湖边一处熊类废弃的洞穴,洞口用石块和枯枝掩蔽。剩下的货物重新分配,书籍和贵重物品由人背。五头骡子被释放,任它们沿来路往回走——这会造成迷惑。
队伍调头,退回半里,然后拐进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掩盖的兽径。这条路连费德里科也只走过一次,是多年前追猎受伤岩山羊时发现的。人需躬身钻行,骡子完全无法通过,所有货物都得靠肩扛手提。
马可也背起一箱书。箱子不很大,但羊皮纸的重量实打实,压得他肩膀生疼。他咬牙跟着队伍,在灌木和乱石中跋涉。身后,隐约听到远处传来骡子的嘶鸣和人的呼喝——跟踪者显然发现了被遗弃的骡子,正在困惑或搜索。
“快!”汉斯在前方催促,“天黑前要爬到山脊,那里有处猎屋可过夜。”
第四天清晨,站在海拔七千尺的山脊上,马可终于看到了第一个汇合点——山谷底部一小片林间空地,有溪水流过。先遣的护卫已在那儿升起炊烟。
他们成功了。绕路多花了一天半,损失了约三分之一的普通货物,但书籍、手稿、镜片原料和最重要的那批阿拉伯机械图纸全保住了。人员除了几个扭伤脚踝的,无甚大碍。
“尾巴甩掉了。”侦查的护卫确认,“我们在山脊上观察了一天,那条兽径入口没再出现人影。他们要么还在湖边折腾,要么以为我们退回去了。”
费德里科却没那么乐观:“到博尔扎诺还有五天路。平原地带容易跟。而且……如果对方真有本事找到那条山路,说明他们也有能人。我们得假设他们没放弃,只是换了法子。”
马可点头。他坐在溪边,就着冷水啃硬面包,脑子里复盘着离开威尼斯后的一切。跟踪者的出现是意料之中,但他们的专业程度还是超出了预估——这不像普通商人或小贵族的手笔。
“到了博尔扎诺,”他说,“我们不停,直接换船走阿迪杰河。走水路快,而且河道岔路多,容易摆脱。另外……”他看向汉斯,“给大路队和东队发信号,让他们在博尔扎诺汇合后,立刻分三批、间隔一天出发。我们的人混在里面,分批走不同路线。就算有尾巴,也让他们分不清哪批是真货。”
“明白。”汉斯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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