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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从俘虏到庄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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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吉尔·拉格纳森记得故乡的冬天有多长。

在挪威西海岸那个小峡湾里,太阳从十一月开始就变得吝啬,每天只露几个时辰的脸。海风像刀子一样割人,家里的火塘永远烧不旺。父亲拉格纳是个渔夫,但海里的鱼一年比一年少。母亲织布,但羊毛不够,得混着草梗织,布硬得能磨破皮。

埃吉尔是老二,上面有个哥哥继承父亲的船,活这么多嘴了。”

意思他懂。要么去给别的领主当雇工,一辈子低头干活;要么上长船,跟着头领出海,搏一条活路。

他选了后者。至少出海有机会——抢到东西能分一份,运气好还能在法兰克或英格兰的富庶地方落脚。总比饿死在老家强。

第一次见到杨家庄园,是四年前的那个秋天。

埃吉尔所在的船队有六条长船,两百来人,顺着莱茵河支流悄悄摸上来。探子说上游有个新起的庄子,富裕,防备不严。头领哈拉尔德大笑:“肥羊!”

他们半夜登陆,想偷袭。但刚靠近庄子外围的木栅栏,四周突然亮起火把。不是几支,是几十支,上百支。然后箭就射过来了——不是胡乱射,是有节奏的齐射,一波接一波。

埃吉尔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他们维京人打仗靠的是悍勇,一窝蜂冲上去,用战斧和圆盾硬砍。但这里的人不一样:前排举着长矛组成枪阵,后排弓箭手持续放箭,两侧还有人包抄。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维京人死伤三十多个,剩下的被逼到河边。埃吉尔的腿中了一箭,想跳河逃,被渔网兜头罩住。等他挣扎出来,几把长矛已经抵在喉咙上。

俘虏被押进庄子时,埃吉尔以为自己死定了。在英格兰,抓住维京俘虏要么当场杀掉,要么卖为奴隶,活不过三年。他闭上眼睛,等着斧头落下。

但斧头没落下。

一个穿着深色袍子、头发黑眼睛也黑的男人走过来——后来他知道,这就是杨老爷。杨老爷说了一串话,埃吉尔听不懂。旁边一个会维京话的俘虏翻译:“庄主说,不杀俘虏。愿意守规矩干活的,给饭吃,给衣穿,生病给治。干满五年,没犯大错,去留自便。”

埃吉尔愣住了。不杀?还给饭吃?

俘虏生活比想象中好,也比想象中怪。

好的是:每天两顿干饭,中午有顿稀的。饭是麦糊糊,里面掺着豆子和菜叶,有时还有几片咸肉。比在老家吃得好——老家冬天一天就一顿,还是稀的。衣服虽然旧,但厚实,冬天还给发羊毛袜。住的是大通铺,三十多人一间,但屋子密实,不漏风,地上铺干草,比长船甲板舒服多了。

怪的是规矩。很多很多规矩。

干活前要先听训话——监工用简单维京话加手势,说清楚今天干什么,干多少算合格。干得好,晚饭多给块饼;干得差,扣饭。不能打架,打架双方都罚;不能偷懒,偷懒扣工分;不能破坏工具,破坏要赔。

最怪的是“夜校”。每周三个晚上,所有俘虏被集中到一间屋子,学汉话,学简单的字,学庄子规矩。教课的是个老庄客,耐心好得不可思议,一个字教几十遍也不发火。

埃吉尔一开始抵触。他是战士,是自由民,不是学生。但时间长了,他发现学汉话有用——能听懂监工说什么,能看懂工分牌上的数字,甚至能在集市上跟人简单交流。

一起被俘的索尔吉骂他:“你忘了自己是维京人了吗?”

埃吉尔反问:“维京人现在能让你吃饱饭吗?”

索尔吉不说话了。

三年过去,埃吉尔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他分在采石场干活。每天天不亮起床,吃饭,上工,中午休息一个时辰,干到太阳落山收工。累,但累得踏实——干多少活,得多少工分,工分换饭吃,清清楚楚。不像在老家,拼命打渔,交完领主的税,剩下的不够全家吃。

第二年秋天,埃吉尔得了场重感冒,发烧,咳嗽。在老家,这种病只能硬扛,扛过去算命大,扛不过去就死。在这里,他被送到药坊。一个老医师给他看病,灌苦药汤,还有个年轻妇人天天来喂他喝粥。躺了七天,好了。

病好后,埃吉尔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庄子。

他看见学堂——孩子们背着布包去上学,男孩女孩都有,坐在明亮的屋子里念书。他看见集市——庄客们用铜币或工分换东西,讨价还价,但没人强买强卖。他看见工地——新房子一栋栋建起来,砖石结构,比他见过的任何农舍都结实。

最让他震撼的是那次“公审”。一个庄客偷了邻居的鸡,被抓到后不是私刑处理,而是公开审理。管事杨定山主持,双方陈述,证人作证,最后判偷鸡者赔三只鸡,加扫十天集市。公平,透明。

埃吉尔问监工杨老四:“这里……一直都是这样?”

杨老四点头:“杨老爷定的规矩。他说,人不是牲口,得当人待。”

第四年秋天,变故来了。

有溃兵团伙流窜过来,大概三四百人,直奔庄子搞偷袭。庄子里气氛紧张,所有青壮年被征召,加固城墙,仓促迎敌。

俘虏们被集中看管在采石场。消息传开后,人心浮动。有人想趁乱逃跑,有人害怕被牵连杀掉。

那天下午,埃吉尔找到索尔吉和另外几个相熟的俘虏。

“我想求战。”他说。

索尔吉瞪大眼睛:“你疯了?那是他们的事!”

“我在这里四年了。”埃吉尔说,“吃了四年饱饭,住了四年暖屋,生病有人治。老家的人,包括我爹娘,都没过过这样的日子。”

“可我们是俘虏!”

“俘虏也能变成别的东西。”埃吉尔想起夜校里学的词,“杨老爷说过,在这里,付出什么,得到什么。我想……付出点血汗,换个别的东西。”

他找到监工杨老四,用生硬的汉话加上手势,总算说清楚了:他们五十多个俘虏,想请战,上城墙,打强盗。

杨老四盯着他看了很久,跑去报告。

傍晚时分,命令下来了:准。

五十多人被带到第二道矮墙后。发下来的武器让他们愣了一下——不是正规刀剑,是采石场的铁镐、伐木斧,还有他们自己的圆盾(被缴获后一直堆在仓库)。但足够了。

杨老爷亲自来看他们。那个黑发黑眼的男人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埃吉尔脸上。

“你们主动请战,庄子记着。”杨老爷说,“打赢了,流血了,就是自己人。”

话很简单,但埃吉尔听懂了。

战斗打的非常激烈。

溃兵比想象的凶悍。这些人是从南方战场逃下来的,有武器,有盔甲,打仗不要命。防线压力很大,埃吉尔在侧面的墙上,能看见正面的厮杀。

终于有几个溃兵发现正面冲不破,朝他们这段墙冲来。

“准备!”负责这段防线的弗里茨队长喊道。

埃吉尔握紧手里的伐木斧。这斧头他用了三年,劈过无数木柴,刃口依然锋利。旁边索尔吉喘着粗气,手里的铁镐微微发抖。

第一个溃兵爬上墙头。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拿着把缺口的长剑。埃吉尔没犹豫,一斧头劈过去——不是劈人,是劈他扒墙的手。那人惨叫松手,摔了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墙头上挤满了人。埃吉尔忘了自己是俘虏,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只知道,身后是这个给了他四年安稳生活的庄子,是学堂里念书的孩子,是集市上做买卖的庄客,是那个生病时喂他喝粥的妇人。

他必须守住。

斧头砍进肉里的感觉很钝,血溅到脸上很烫。一个溃兵的长矛刺中他肩膀,他反手一斧劈断矛杆,又一斧劈在那人脖子上。

不知打了多久,援兵来了。溃兵开始溃退。

战斗结束时,埃吉尔靠在墙垛上喘气。肩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还活着。旁边索尔吉腿上中了一刀,坐在地上咬牙忍着。

弗里茨队长走过来,看看他们的伤,点点头:“好样的。”

就三个字,但埃吉尔觉得,值了。

养伤期间,杨老爷来看过他们两次。

第一次是战后第二天,杨老爷查看了每个人的伤,对医师说:“用最好的药。”

第二次是三天后,埃吉尔的伤口开始愈合时。杨老爷领着他大儿子坐在他床边,用简单的维京话夹杂汉话说:“你们流的血,庄子看见了。”

又过了一个月,伤好了。杨老爷把五十多个参战的俘虏召集到一起。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俘虏。”杨老爷宣布,“是正式庄客。分地,建房,工钱归自己。守庄规,就是自己人。”

有人哭了。不是伤心,是别的。

埃吉尔分到三亩地——不是最好的地,是靠近现在聚居区边缘的一片坡地,但足够养活自己。庄子帮建房子,先借住临时屋,等开春后自己建或庄子统一建。工钱按庄客标准算,一天八个工分,能换十二个铜币。

搬进临时屋那天,埃吉尔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屋子很小,但是他自己的。门上有锁,钥匙在他手里。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在老家峡湾边,决定上长船出海搏命的少年。

想起被俘时以为必死的恐惧。

想起这四年的一餐一饭,一字一句。

现在,他有了地,有了屋,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杨家庄园的庄客。

杨老爷说的对:付出什么,得到什么。

他付出了四年劳作,一场血战,得到了一个家。

值了。

埃吉尔·拉格纳森——现在该叫杨家庄园的埃吉尔了——推门进屋,点上油灯。

灯光很暖。

像这个庄子给人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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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吉尔以为他知道怎么打仗。

在长船上,打仗就是吼得比别人响,斧头挥得比别人猛,盾牌撞得比别人狠。活下来的就是勇士,死了的就是命不好。简单,直接,像他们故乡的冰山一样不加掩饰。

但杨家庄园的“民兵训练”,完全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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