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科隆的漩涡(1/2)
乔治内院的安静像个脆弱的壳,一踏出门口,就被科隆街巷的嘈杂碾碎了。
杨保禄跟着乔治的伙计穿过三道拱门,真正走进这座城市的血肉里。石板路被无数鞋底和车轮磨得中间凹陷,两侧堆积着隔夜的污水和烂菜叶。巷子窄得两人并行都要侧身,两侧木楼歪斜着向上生长,三层的窗台几乎要碰到一起,晾晒的麻布像褪色的旗帜垂下来。
他先前在阿勒河口岸规划的集市,每条通道留足两辆马车宽,摊位整齐排列,污水渠用砖石砌得笔直。现在想来,那确实是孩子堆沙堡式的tidy。科隆不需要那种tidy,它已经在这片河岸淤积了四百年,像一棵老树的根,野蛮地抓住每一寸土地。
海乌市场出现在巷口尽头时,杨保禄愣了三息。
不是被规模吓住——盛京集市扩建后也能容下上千人——而是被那种密度。人、货、牲畜、车辆,全挤在罗马时代遗留的广场上,没有边界,没有通道规划。一个卖陶罐的摊子紧挨着屠宰摊,血水顺着石板缝流到罐子堆下;卖羽毛的商贩在上风处抖擞鹅毛,下风处香料摊主破口大骂。
声音先涌过来。不是集市该有的讨价还价,是持续不断的闷响,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左边铁匠铺的锤打声每三下为一组,右边车轮碾过松动石板的咯噔声,前面肉铺剁骨的钝响,身后小贩用某种日耳曼方言尖声叫卖。所有这些声音在狭窄的街巷里碰撞、混合,形成一种压得人耳膜发胀的嗡鸣。
杨保禄下意识做了个估算:以这音量,若在盛京工坊区,匠人半天就会耳聋。但这里的人似乎习惯了,扯着喉咙交谈。
气味更复杂。新鲜马粪的腥臊味很熟悉,但混进了别的东西:毛皮鞣制后的酸膻,某种甜到发腻的蜜糖味,廉价啤酒的馊味,还有一股刺鼻的香味——后来他知道那是肉桂和胡椒,来自比君士坦丁堡更远的地方。最底层的味道是柴火烟气和人群汗臭,像块浸透油的抹布,裹在所有气味外面。
乔治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喘不过气了?第一次都这样。”
“比巴塞尔大三倍不止。”杨保禄说,目光已经扫过最近几处摊位。
“大?不,不是大。”乔治挤开一个扛着羊毛捆的挑夫,“是乱。乱的才有活水。”
他们钻进人群。杨保禄让杨石锁紧跟身后,手始终按在腰间皮囊上——那里有二十枚银币和一把赛里斯式折叠刀。父亲杨镇远教过他:陌生集市先看三样——小偷在哪,护卫在哪,最好的货在哪。
小偷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瘦小身影贴着个发呆的农夫走过,手指探进皮囊,夹出半块黑面包,又灵巧地缩回袖中。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农夫浑然不觉。
护卫也有,但和盛京不同。三个披着锁子甲的男人聚在广场东侧一座石屋前,胸前铁片烙着双头鹰徽记。他们只管石屋门口五步内的秩序,对十步外的斗殴视若无睹。杨保禄记下这个细节:科隆的秩序是碎片化的,像补丁。
然后他才看货。
北边的摊位搭着厚毛毡帐篷,显然是应对多雨天气。摊上堆着象牙——不是非洲象那种粗壮的,而是海象的长牙,泛着淡黄色。旁边木架上挂着几柄长剑,剑柄镶着琥珀。杨保禄走近细看:琥珀里有完整昆虫,翅膀纹理清晰。剑身是弗兰德斯螺旋纹钢,锻造技术不错,但热处理似乎过头了,刃口有细微卷曲。
“看看这宝贝!”摊主是个红胡子壮汉,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琥珀,“波罗的海女神的眼泪!里面是三千年前的蚊子!”
杨保禄没接话。他想起家里工坊那盒琥珀碎料,最大的不过拇指盖大小,匠人用铜丝加热后穿刺,做成戒指镶嵌。这里琥珀论堆卖。
“多少钱?”他指着最差的一堆原石。
“十个银币一磅!”红胡子伸出两根手指,“要是打磨好的珠子,翻三倍!”
杨保禄心里算了笔账:一磅原石运回盛京,匠人可磨出四十枚珠子,每枚能换半石麦子。但运输损耗呢?琥珀脆,颠簸路上碎三成算少的。还有关税。
他摇摇头走开。红胡子在后面喊:“八个!八个也行!”
皮毛区更惊人。貂皮、狐皮、熊皮,有些还连着脑袋,玻璃眼珠呆滞地望着天空。一张白熊皮铺在最高处,毛长两寸有余,在阴天里泛着银光。杨保禄蹲下摸了摸皮板厚度——这是老熊,冬季皮毛,鞣制手艺还行,但盐渍用得重了,皮子有些发硬。
“北边来的,”旁边一个裹着熊皮袄的商人主动搭话,“罗斯人用陷阱抓的,穿过波罗的海运到杜里斯特,再换内河船。”
“路上多久?”杨保禄问。
“看天气。顺风两个月,逆风四个月。这白熊皮最难弄,十张里有三张能完整到科隆就不错了。”
杨保禄起身时,心里已经列了张单子:海象牙可做印章和小饰品,但赛里斯人不热衷;琥珀有市场,但运输成本太高;皮毛最实际,北地贵族冬天舍得花钱。但所有这些货,科隆都不是产地,它只是中转站。
这才是乔治说的“心脏”。
转到南货区,画风变了。意大利毛料堆成齐腰高的墙,颜色是茜草染的红和菘蓝染的蓝,色泽比盛京自产的羊毛布鲜艳,但杨保禄一摸就知道问题——织得太松,保暖性差,纯粹是样子货。佛兰德斯呢绒厚实些,但也远不如盛京用三层纺线织出的冬布。
香料摊才让他真正停下脚步。
除了认识的胡椒、肉桂,还有几十种他不认识的干根、树皮、种子。一个摊主正用黄铜小秤称豆蔻,秤盘只有拇指盖大,砝码是打磨过的铅粒。顾客是个教士打扮的老者,盯着秤杆眼睛都不眨。
“这一钱,抵得上三磅小麦。”乔治在他耳边低声说,“科隆大主教做弥撒时用的香,就是这些玩意儿混的。”
杨保禄凑近闻了刺鼻的香味,突然打了个喷嚏。摊主不满地瞪他一眼。
“太浓了,”他揉着鼻子对乔治说,“盛京的香料都是草药铺卖,论两称,没这么冲的。”
“因为要掩盖肉臭。”乔治耸耸肩,“你以为这些老爷吃的肉都新鲜?从南边运来,夏天三天就臭了,得靠香料压味。”
市场深处是金属区。这里嘈杂加倍,铁匠现场修补锅具,火星四溅。杨保禄仔细看了各摊位的武器:诺曼式长剑刃宽而短,适合劈砍;弗兰德斯剑细长,突刺用;还有模仿罗马短剑的样式,但钢材差太多。
然后他在角落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三把折叠小刀摆在油腻的羊皮上,刀柄是廉价骨片,刀身钢质发暗。但那个折叠机关——铜轴穿过刀柄,弹簧片控制开合——分明是赛里斯工坊三年前才完善的设计。
杨保禄拿起一把,扳开。弹簧力道不足,刀身晃动。
“好东西!”摊主是个独眼老头,“阿尔卑斯山神秘工匠的秘传!看见没,能折起来,藏在袖子里!”
“哪来的?”杨保禄用尽量平淡的语气问。
“一个从南边来的货商抵债的。说是从阿勒河那边传过来的样式。”独眼老头凑近,压低声音,“你要真想要,我还有更好的——仿赛里斯板甲的胸甲部件,虽然糙了点,但形制是新的。”
他从摊位底下拖出两片铁板。确实是模仿盛京板甲的弧形胸甲,但锻造技术不行,弧度不匀,边缘也没卷边处理。更可笑的是,铁板厚度超过四分之一寸,重量至少是正品两倍。
杨保禄放下铁板,胸口发闷。仿造品出现得比他预想的快,而且传播路径清晰:从盛京到巴塞尔,再到科隆,不过半年时间。但这也是个信号——市场认他们的设计。
“多少钱?”他问小刀。
“五个银币。”
杨保禄从皮囊摸出三枚:“就这个价。”
独眼老头撇撇嘴,还是收了钱。
乔治一直旁观,这时才开口:“担心了?”
“早晚的事。”杨保禄把小刀揣进怀里,“但仿成这水平,说明他们没弄懂热处理和冷锻的配合。重量差这么多,战场上穿这玩意儿等于自杀。”
“所以你该高兴,”乔治拍拍他肩膀,“最好的货还在你手里。而且……”
他指着市场涌动的人流:“这些仿品能流到这里,说明有人愿意从科隆往更北边卖。诺曼人、撒克逊人、弗里西亚人——他们拿到这些劣质仿品后,只会更想要正品。咱们的生意,其实更稳了。”
杨保禄沉吟片刻,不得不承认乔治说得对。技术优势不是靠保密维持的,是靠迭代速度。家里工坊已经在试制双层铆接板甲,重量再减一成,防护力反增。等这些仿品铺开市场,他们的新品刚好上市。
他们在市场转到中午,乔治去谈一批香料生意,杨保禄带着杨石锁在附近转悠。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一是货币混乱。有用法兰克银币的,有用拜占庭金币的,还有用威尼斯银币的。小额交易甚至用铅块或钉子计数。
二是度量衡不统一。布匹论“肘”——但每个人肘长不同;谷物论“桶”——桶的容量摊主说了算。争吵多因此而起。
三是信息流通极快。两个汉萨同盟的商人在肉摊边交谈,说的是波罗的海风暴摧毁了三艘货船,琥珀价格下月必涨。消息从北海岸传到科隆,不过十天。
杨保禄把这些记在心里。盛京集市强制用统一铜钱和标准度量衡,起初遭商人抵制,半年后所有人都省心了。科隆这套混乱体系能运行,纯粹因为交易规模太大,大到可以容忍低效。
下午他们去了码头。莱茵河在这里宽得像湖面,大小船只挤满泊位。长船吃水浅,船首雕着龙头;柯克船肚大,适合载货;还有平底驳船,用马拉纤在河岸走。
杨保禄特别观察了卸货方式:没有吊机,全靠人力扛。两个壮汉抬着装有威尼斯玻璃器的木箱,踩着颤巍巍的跳板下船,一步踏错就全完。他想起阿勒河口正在建的旋转吊臂——用畜力驱动齿轮组,能吊起千斤重物。那图纸是他和木匠坊主熬了五夜画出来的。
一个水手在酒馆门口吹嘘,说自己从杜里斯特运毛皮南下,在美因茨遇到土匪,死了三个伙计。但他掀开衣服,露出腰间皮囊:“抢?老子把最值钱的琥珀吞进肚里,拉出来洗洗照样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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