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河畔试炼(2/2)
进城的路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里长着苔藓。两侧建筑多是木石混合结构,两层三层居多,底层店铺密密麻麻,招牌挑出来,写着看不懂的文字或画着图案。街上人挤人,穿着各种衣服:教士的黑袍、贵族的绣花外套、行会成员的素色短衣、普通市民的粗麻布衣。空气里混着食物、香料、马粪和无数人身上散出的体味。
喧嚣,但有秩序。一种被严密看着的秩序。
乔治领着他们在巷子里穿行,最后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街。这儿有几家门面不起眼的商行,做的生意也不太一样。
第一家兼营葡萄酒和东方香料。店主沃尔夫冈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手指上戴了好几个戒指。乔治递过去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沃尔夫冈接过来闻了闻,眼睛眯起来,小心抿了一口。他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够劲。”他又喝了一小口,细细品,“纯净,没杂味,比修道院那些兑水的强多了。这就是你们那儿弄出来的?”
乔治点头:“产量不多,工艺复杂。”
沃尔夫冈搓着手指,声音压下来:“这种东西,城里有些圈子已经开始传了。不多,但愿意出高价尝鲜的老爷、富商,甚至……”他顿了顿,“某些教士,都不少。如果能稳定供货,哪怕量少,我也能运作。税的事可以想办法绕过去。”
他没明说怎么绕,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另一处地方名义上是铁匠铺,实际做的是定制兵器护甲的生意。老板外号“铁手”乌尔里希,左脸一道疤从眼角拉到下巴,右手缺了两根手指。铺子后面是个小工坊,炉火已经熄了,架上挂着几件半成品的锁甲和胸甲。
乔治让杨保禄取出带来的板甲组件样品——一块弧形的胸甲片,打磨得光滑,表面泛着冷铁特有的暗哑光泽。乌尔里希接过去时动作很轻,像在接什么易碎品。他先用手摸了一遍表面,又用手指关节敲击,侧耳听声,最后从腰带上解下一把小刀,用刀尖在边缘不显眼处轻轻划了一下。
刀尖滑开,没留下痕迹。
乌尔里希呼吸变重了。他抬头看向乔治,又看向杨保禄,眼神灼热:“这硬度……这均匀度……不是奥格斯堡的,也不是米兰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山里来的,对不对?”
乔治没承认也没否认。
乌尔里希把甲片小心放在工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那道疤:“这种货,哪怕只做关键部位的加强件,我打出来的甲也能在贵族圈子里卖上天价。来源绝对保密,我可以拆散了混进别的甲里。”他犹豫了一下,又问,“这种铁料……能单独弄到吗?”
杨保禄始终沉默地观察。在苏黎世,盛京出来的东西被标上了另一种价码——不是集市上的公开买卖,而是地下圈子里的秘宝,和权力、欲望、隐秘交易绑在一起。这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扭曲的骄傲,但更多的是警惕。父亲严禁大规模扩散板甲、镜子和高标号钢材的深意,此刻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他也看到了苏黎世繁华的另一面。大教堂工地上,劳工们衣衫褴褛,扛着石头在监工呵斥下缓慢移动。街上常有黑袍修士走过,他们出现的地方,喧闹声会低下去一截。集市里货物琳琅满目,从弗兰德斯的呢绒到威尼斯的玻璃,但价格标签上的数字让人咋舌。而在一些背街小巷,蜷缩在墙角的人并不比沙夫豪森少,只是这儿他们会定期被驱赶,不让污了主街的眼。
这座湖边的城,光鲜和阴影绞在一起,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既吞钱,也吞人。
第三天下午,乔治处理完大部分事务,说明天一早出发去巴塞尔。杨保禄和杨石锁在房间里整理这几天的见闻笔记,试图把零碎的观察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伙计那种随意的敲法,而是稳定、节制、三下。杨石锁的手瞬间移向腰间,杨保禄抬头,朝门口说:“进来。”
推门的是旅店老板,脸色不太自然,身后跟着两个穿深灰色袍子的男人。袍子料子很好,剪裁合身,胸前用银线绣着小小的十字架标记。两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年长些的微微躬身,动作标准得像量过:“杨先生。奉苏黎世主教区格里高利主教大人之命,特来邀请。主教大人得知远方贵客莅临,希望能与您共进晚餐,今晚在主教宫。”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杨石锁身体绷紧了,乔治刚从门外进来,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子沉下去。
杨保禄感到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随即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格里高利主教——这个名字这两天反复出现,沙夫豪森商人的噩梦,苏黎世权力网的中心,对盛京既觊觎又警惕的人。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儿?还这么快找上门?
父亲的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你的安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是杨家长子,在很多人眼里,你就是盛京的象征。”
这不是晚餐,是考场,也可能是陷阱。
他站起来,迎着那两个使者的目光,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感谢主教大人盛情。请回复主教,杨某准时赴约。”
年长的使者点点头:“一小时后,马车在门口等候。”说完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门关上,乔治立刻上前,声音压得极低:“保禄,这不对劲。格里高利那老狐狸鼻子太灵了!肯定是城里眼线认出了咱们的货,或者沙夫豪森那边有人多嘴!今晚得万分小心。”
杨保禄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开始转暗,湖风带着湿气吹进来,远处大教堂工地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兽。他感到肩上的重量,比离开盛京时沉了许多。
“乔治叔叔,石锁,”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很静,“既然请了,躲不掉。父亲说过,遇到麻烦,先保全自己。今晚我们去看看,这位主教大人到底想从我们这儿‘见’到什么。”
他开始在心里梳理: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可以透露一点当作诱饵,哪些必须死死守住。技术细节不能提,产量不能提,地理位置不能提。可以谈贸易,谈货物品质,甚至可以适当流露一点对教会权威的敬畏——但不能真怯。
杨石锁沉默地开始检查随身武器,短刃、匕首、藏在袖里的钢针。乔治在屋里踱步,嘴里喃喃念叨着苏黎世权力圈里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和关系,哪些是主教的人,哪些可能和主教会不对付。
杨保禄听着,记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这趟出来,真正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
窗外传来马车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