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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蛟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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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日,《盛京时报》在二版显着位置,以“营川坠龙研究之一水产学校教授发表蛟类涸毙”为题,全文刊登了这则消息,并配发了张瑞轩在骨骸旁低头测量的照片(袁镜吾提供)。报道措辞完全“科学”、“客观”,引用了张瑞轩的“权威”身份和“留学日本”的背景,强调了“蛟类”这一“科学”定性,并将整个事件归因于“降雨过量”、“溯流误入”、“搁浅涸毙”这一套符合自然规律的解释链条。

报道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码头展览现场,当报纸被小贩叫卖着传入人群,关于“张教授说那是蛟”的议论迅速蔓延开来。

“蛟?蛟是啥?跟龙一样不?”一个扛活模样的汉子挠着头,问旁边看起来有点见识的老者。

“蛟?古书上说,‘蛟,龙之属也’,有的说没角,有的说角直。张教授说是蛟,那……大概就是龙的一种吧?”老者捻着胡须,有些不确定。

“嗨,教授都说了是蛟,那就是水里的大长虫呗!什么龙不龙的,吓老子一跳!”一个穿着绸衫的商人松了一口气似的笑道,引来周围几人附和。

但也有人摇头,低声嘀咕:“教授?教授说的就一定对?他留过东洋就啥都懂?我爷爷那辈人就说过,辽河里有真龙!这骨头,这角,这架势,能是寻常的蛟?”

“就是,他说他的,我信我的。龙就是龙!”一个面相粗豪的渔民啐了一口,眼神里满是不屑。

更有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懂啥?这年头,话能随便说吗?教授?教授上头就没管着的了?他说是蛟,那就是蛟。可咱心里得有数……”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蛟类”这个结论,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投入“龙”的狂热池塘,并未能平息波澜,反而激起了更多方向的涟漪。有人接受“科学”解释,心安理得;有人坚持传统认知,嗤之以鼻;更有人从中听出了弦外之音,讳莫如深。

袁镜吾穿梭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中了然。张瑞轩的“蛟类说”,是一个精巧的、在当下情境中几乎无可指摘的平衡点。它既给出了一个符合“科学”范式的解释,安抚了上层和一部分寻求“理性”的民众;又未曾完全否定“龙”的民间认知(蛟龙常并称),保留了回旋余地;更重要的是,它用“自然原因”(暴雨、洪水、搁浅)消解了事件可能蕴含的任何“超自然”或“政治”隐喻,将一场可能引发更大动荡的“神迹”或“凶兆”,成功地“降格”为一起罕见的、但理论上可解释的“生物搁浅死亡事件”。

这结论,或许不是全部的真相,但一定是此刻最“合适”的真相。

袁镜吾想起菊池那份被自己婉拒的“祥瑞”稿,再看看报纸上这篇“蛟类涸毙”的报道,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复杂的弧度。在不能言说真话的时代,怎么说“假话”,或者说,选择说哪一种“部分的真话”,本身就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一种无奈的智慧,甚至是一种无声的抗争。

张瑞轩教授,这位看似平静无波的学者,用他专业的皮尺、卡尺和“蛟类”二字,在这片喧嚣的泥潭中,轻轻地,投下了一块属于他自己的、沉默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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